第一百零七章 真情流露
书名:江山奕 作者:晨曦 本章字数:3378字 发布时间:2026-04-04

六月的夜短,可那一夜,萧景琰觉得格外长。他没有离开陆啸云的床边,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床柱上,手还握着那只不再冰凉的手。陆啸云醒了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军医说这是好事,伤得太重,身体需要休息,睡得多才能好得快。萧景琰便让他睡,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半夜里,陆啸云又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含混不清,萧景琰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


“殿下……快走……别管我……”


又是这句话。从江南到汴梁,从山林到黄河,他每次受伤都在说这句话。萧景琰握紧他的手,轻声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陆啸云听不见。他还在说胡话,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什么噩梦。萧景琰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指腹触到他的皮肤,有些烫——又发烧了。他拧了条冷毛巾,敷在陆啸云额头上。陆啸云安静了些,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了,从少年看到如今,从京城看到江南,从江南看到汴梁。可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看得这样仔细、这样贪婪。眉毛是浓的,睫毛是密的,鼻梁是高的,嘴唇是薄的——睡着的时候,那张总是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下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大孩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啸云的时候。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先皇后还在,他还是个孩子。陆啸云跟着父亲进宫谢恩,站在清凉殿的廊下,穿着一身小小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心想:这个少年,好精神。后来先皇后没了,他被冷落,被欺负,一个人在深宫里长大。陆啸云也跟着父亲去了北境,一去好几年。再见面时,他已经是少年了,陆啸云也是。他们都不再是孩子了。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盐政案,三皇子倒台,江南赈灾,南宫家覆灭,黄河决口,黑风谷遇袭……每一次,陆啸云都在他身边。替他挡刀,替他挡箭,替他挡了那么多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灾祸。他欠陆啸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啸云。”他轻声唤道。


陆啸云没有反应。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一天一夜,我在想什么?”


他像是在问陆啸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软弱,不能依赖,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可此刻,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屋里,在这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前,他忽然不想装了。


“我习惯了你在身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习惯了你在身后,习惯了你会永远站在那里,等我回头。如果你不在了,我回头的时候,身后空荡荡的,我怎么办?”


陆啸云的眼皮动了一下。萧景琰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手,声音越来越轻。


“啸云,你答应过我,会一直跟着我。你不能食言。”


“末将不会食言。”


萧景琰猛地抬起头。陆啸云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很虚弱,可目光是清明的、坚定的,像深冬的星子,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陆啸云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刚好听见殿下说‘习惯了你在身边’。”


萧景琰的脸腾地红了。他想把手抽回去,却被陆啸云反手握住了。那只手还是很凉,可力气很大,大得他挣不开。


“殿下。”陆啸云看着他,一字一句,“末将也习惯了。习惯了跟着您,习惯了护着您,习惯了看着您的背影。如果您不让末将跟着,末将不知道去哪里。”


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看着陆啸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有些孩子气的笑。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先把伤养好。”


陆啸云笑了。“好。末将听殿下的。”


他松开手。萧景琰把手缩回去,拢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田野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风吹散脸上的热度。


身后,陆啸云看着他,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堤坝合龙了。从决口到合龙,整整两个月零十天。这两个月零十天里,萧景琰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好几根,眼睛里再也没有消过血丝。可堤坝修好了。黄河水被重新束缚在河道里,不再泛滥,不再吃人。两岸的田地里,新种的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如海。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的回了村,有的在安置点安了新家,有的分到了荒地,正在开垦。


萧景琰站在堤坝上,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沈清辞走到他身后,轻声道:“殿下,该回京了。”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动。


“殿下,陛下已经催了三次了。南宫家的案子要结,赵家的案子要审,朝堂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您。”


“我知道。”萧景琰转过身,“再给我一天。”


沈清辞一怔。


“我想再去看看那些村子。”萧景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上,“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沈清辞的眼眶有些发酸。殿下总是这样——救了人,还要回头看看他们活得好不好;帮了人,还要确认他们有没有再受欺负。永远放心不下,永远觉得不够。


“臣陪殿下去。”


七月十六,高家岭。


萧景琰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天还没亮,他和陆啸云、谢长渊、沈清辞,四个人,四匹马,悄悄出了村。可走到村口时,他愣住了。


村口站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黑压压一片。他们举着火把,端着碗,捧着篮子,站在晨雾里,等着他。


李大山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面“为民请命”的锦旗。锦旗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可字还在,红底黑字,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周三嫂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从山神庙里救出来的孩子。孩子长胖了不少,小脸圆嘟嘟的,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萧景琰勒住马,看着他们。李大山走上前,把锦旗递给他。


“殿下,这面旗,您收着。”


萧景琰摇头。“这旗是给你们自己的。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


李大山不肯。他把锦旗塞到萧景琰手里,退后一步,噗通跪倒。


“殿下,草民给您磕头了!”


他一跪,身后的人全跪了。黑压压一片,跪在晨雾里,跪在泥地上,跪在那个曾经饿殍遍野、如今重获新生的村口。


萧景琰翻身下马,扶起李大山。


“别跪。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


李大山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萧景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鸡蛋、干粮、野花,看着他们脸上那些劫后余生的、朴素的、真诚的笑容。


“诸位,”他提高声音,“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若有人欺负你们,去京城找我。”


人群里爆发出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萧景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村子——那些新盖的房屋,那些绿油油的庄稼,那些站在晨光里、目送他离去的人。


“驾!”


他一夹马腹,策马而去。身后,哭声久久不散。陆啸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殿下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知道,殿下在忍着不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七月二十,京城,德胜门。


远远的,萧景琰就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门。城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旌旗猎猎,甲士林立。城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六部九卿、文武百官,为首的竟是父皇本人。


萧景琰勒住马,怔住了。父皇亲自来迎——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在皇帝面前跪倒。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扶起他,看着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深冬的星子。


“瘦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萧景琰摇头。“儿臣不苦。百姓才苦。”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张开双臂,将萧景琰抱住了。萧景琰僵住了。父皇从来没有抱过他。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可此刻,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德胜门下,在暮春的风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回来就好。”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回来就好。”


萧景琰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父亲的味道,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他从小就熟悉的味道。他一直以为,父亲不爱他。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不是不爱,是不会爱。父皇和他一样,都是不会爱的人。


“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帝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走,回宫。”


父子俩并肩走进城门。身后,百官山呼,万民欢腾。陆啸云和谢长渊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背影——一道苍老,一道年轻;一道有些佝偻,一道挺拔如松。他们并肩走着,走在暮春的阳光里,走在百官的注视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那是一条通往太和殿的路,也是通往一个崭新朝代的路。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江山奕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