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很久了,可萧景琰还坐在床边,握着陆啸云的手,一动不动。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没有离开过这张床,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沈清辞来送过三次饭,第一次是晚饭,第二次是夜宵,第三次是早饭。每一次,饭菜都原封不动地端回去。谢长渊也来过,拄着拐杖,左臂吊着绷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知道,这时候谁劝都没用。殿下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军医来换过两次药。陆啸云后背的刀伤又裂开了,左肩的箭伤发了炎,红肿得厉害,轻轻一碰就往外渗脓水。军医用刀尖挑开伤口,把腐肉一点一点刮掉,陆啸云在昏迷中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滚下来,可他始终没有醒。萧景琰看着军医手里的刀,看着那些被刮下来的腐肉,看着陆啸云疼得发抖的身体,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殿下,”军医擦着汗,“陆将军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奔波了,否则……”
“我知道。”萧景琰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军医退下去。厢房里又只剩两个人。萧景琰低头看着陆啸云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睡梦中,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为什么事担忧。萧景琰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指腹触到他的皮肤,微凉,有些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啸云。”他轻声唤道,“你该醒醒了。”
陆啸云没有反应。
“堤坝还没修好,灾民还没安置完,赵家的案子还没结。”萧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要一直跟着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陆啸云的眼皮动了一下。
萧景琰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怕。他怕陆啸云醒不过来,怕他就这样睡着睡着就没了,怕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种恐惧,比在黑风谷面对箭雨时更强烈,比在山林里被南宫霖包围时更强烈。因为那时候,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这里,握着这只冰凉的手,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橘红。黄昏了。萧景琰已经在床边坐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沈清辞又来了,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殿下,您多少吃一点。”
萧景琰摇头。
“殿下,您若倒下了,陆将军醒来谁来照顾?那些灾民谁来管?”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松开陆啸云的手,接过粥碗。他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实在吃不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沈清辞叹了口气,端着托盘退出去。萧景琰重新握住陆啸云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暖和了些,不再冰凉了。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萧景琰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手。那只手又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可萧景琰感觉到了。
“啸云?”他的声音发颤。
陆啸云的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迷茫,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窗棂,看着坐在床边的人,目光一点一点聚焦,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只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一直看着陆啸云,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你醒了。”他说。
陆啸云点点头,想坐起来,被萧景琰按住。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陆啸云这才感觉到后背和肩膀传来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末将……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
陆啸云怔住了。他看着萧景琰的脸——那张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眶更深,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墨。胡茬冒出来,青青的,密密匝匝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殿下的手还握着他的,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您一直守在这里?”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松开陆啸云的手,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喝水。”
陆啸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他看着萧景琰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烫得他眼眶发酸。
“殿下,末将没事了。您去歇着吧。”
萧景琰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暮色。橘红色的光从窗口涌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瘦削、疲惫,可那轮廓,依然是好看的。
“啸云。”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胡话。”
陆啸云一怔。“末将……说了什么?”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暮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啸云,看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
陆啸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可殿下不说,他不敢问。他只是看着萧景琰走回床边,重新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
“殿下?”
“嗯。”
“您不去歇着?”
“不去。”
“可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睡不着。”萧景琰打断他,“现在你醒了,我更睡不着。”
陆啸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看着萧景琰,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末将以后会小心的。”
萧景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啸云的脸红了。他想辩解,可殿下说得对——他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没有做到。从江南到汴梁,从山林到黄河,他受了一次又一次伤,让殿下担心了一次又一次。
“末将……末将这次是真的。”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陆啸云的手,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那只手很凉,额头很烫,冰与火贴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陆啸云的身体僵住了。殿下的额头贴着他的手背,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他想抽回手,又舍不得。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殿下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疲惫的、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鸟。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两个人,两只手,和一颗终于放下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