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队进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空了。没有人迎接，没有人欢呼，连狗叫声都没有。萧景琰勒住马，望着那些紧闭的、破败的、东倒西歪的房门，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翻身下马，推开最近的一扇门。
屋里有人。墙角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堆被遗弃的破衣裳。萧景琰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那人猛地抬起头，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可看起来像五十岁。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萧景琰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粮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看着萧景琰，看着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件沾满灰尘的青衫，忽然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粮……真的有粮？”
“有。”萧景琰扶住她，“很多。够你们吃的。”
女人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流过那张干瘦的、布满污垢的脸，冲刷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萧景琰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转身走出屋子。陆啸云已经带人在村口支起了粥棚，大锅架起来，柴火烧起来，米倒进去，水烧开。米粥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敲开了每一扇紧闭的门。人们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扶着墙，拄着棍子，抱着孩子，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粥棚挪。有人走着走着就摔倒了，爬不起来，被旁边的人扶起；有人抱着空碗，手抖得厉害，碗和碗相碰，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声；有人站在粥棚前，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米粥，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萧景琰站在粥棚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他舀了一碗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太小了，还不会吃，粥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干净，又喂，一口，两口，三口。孩子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他睁开眼睛，看了萧景琰一眼，又闭上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小小的星子。
“活着。”萧景琰轻声说，“都活着。”
陆啸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喂孩子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殿下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颧骨比以前更高了，下巴更尖了，那件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殿下，”他哑声说，“您也该吃点东西。”
萧景琰摇摇头。“先把孩子喂饱。”
他把那碗粥喂完，又把孩子还给他娘。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一下，两下，三下。萧景琰蹲下身扶起她。
“别跪。好好养孩子，把日子过好。”
女人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萧景琰站起身，看着那些端着碗、蹲在地上喝粥的百姓。他们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有人喝了一口，放下碗，哭一会儿，再端起来喝；有人把碗里的粥分一半给旁边的老人；有人抱着空碗，舔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够了。有这些粮，他们能撑到秋收。秋收后，就有新粮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他转过身，往村外走去。陆啸云跟上来。
“殿下，回去歇一歇吧。”
萧景琰摇摇头。“去下一个村。”
六月中旬，汴梁、归德、开封三府的灾民，都领到了朝廷的赈粮。虽然每人每天只有一斤，省着吃，掺着野菜、树皮、榆钱，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复耕的庄稼就能收了。秋收后，就有新粮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萧景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他跑遍了三个府的每一个村子，亲眼看着粮食发到百姓手里，亲眼看着粥棚支起来，亲眼看着那些饿得皮包骨的人，一口一口喝下救命的粥。沈清辞劝他歇一歇，他不听；谢长渊劝他歇一歇，他摇头；陆啸云劝他歇一歇，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陆啸云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府的赈灾账册。他刚刚核完最后一笔账，确认每一两银子、每一斤粮食都发到了百姓手里。他搁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沈清辞的声音从未这样慌张过。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沈清辞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陆将军……陆将军他……”
萧景琰霍然起身。“他怎么了？”
“他吐血了。”沈清辞的声音发颤，“在堤坝上，当着许多人的面，忽然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就……就倒下去了。”
萧景琰冲出门去。
陆啸云躺在厢房的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军医正在给他诊脉，手指按在腕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样？”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发抖。
军医松开手，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殿下，陆将军的伤……一直没有好好养。后背的刀伤刚结痂就裂开了，左肩的箭伤也发了炎。他这些日子跟着殿下东奔西跑，没有一天歇息。劳累过度，加上伤口感染，导致……”
“导致什么？”
“导致内伤。”军医的声音很低，“他吐的血，是从肺里出来的。若再不静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萧景琰明白了。恐怕会死。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啸云。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睡梦中，他还在皱着眉，像在为什么事担忧。
萧景琰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全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此刻却冰凉，凉得像深秋的河水。
“啸云。”他轻声唤道。
陆啸云没有反应。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你听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你不能死。这是命令。”
陆啸云的眼皮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可他终究没有醒过来。
萧景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有松开。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昏迷，一个清醒。可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紧紧的，像怕被什么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