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9日,凌晨四点,医疗站病房。
钟离骸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比昨天更白。他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本——李宥之让我来“观察”他,美其名曰见习,其实是监视。
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我走过去,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钟离骸的睫毛抖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凌晨四点。”
“李宥之让你来的?”
“对。”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他怕我跑?”
“怕你去做实验。”
“实验已经取消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我说我病了,他们就停了。你父亲效率很高。”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血丝,像很久没睡过觉。“你真的病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有一片暗红色的疹子,密密麻麻,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这是昨天半夜起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过敏,可能是——”他顿了顿,“可能是你说的‘畸变’开始了。”
我走过去,抬起手。指尖亮起白光——回春使的净化能力。白光渗进他的皮肤,那些疹子开始消退,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表情有点微妙。
“疼吗?”我问。
“不疼。就是痒。”他抬头看我,“你的能力,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过?”
“从1979年就开始想象了。”他把袖子放下来,“李宥之说,他女儿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医者。我以为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小说里的神医,悬壶济世,普度众生。没想到你这么——”他想了想,“这么像警察。”
黑色幽默。我收回手,白光熄灭。“你的灵枢很乱。不是昨天乱的,是一直乱。你在用窃天序列的能力强行压制畸变,但压不了多久。”
“我知道。”他低下头,“从1995年开始,就在压。”
1995年。四年前。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注射归墟药剂。”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主动要求当志愿者。李宥之反对,沈钧反对,所有人反对。但我坚持。因为——我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着玻璃,吱呀吱呀。
“我看到了很多世界。”他终于开口,“不是地球,是别的。有全是水的,有全是火的,有全是沙的。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全是镜子的。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脸,是可能性。每一个选择,每一条路,都看得见。”
“那不是很美吗?”
“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你不知道,当你看见所有可能性的时候,你就再也看不见‘现在’了。你走在街上,看到的不是人,是他们的无数个版本——活到八十岁的,三十岁死的,从来没出生过的。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见过2029年的钟离骸,那个站在归墟边缘、笑着看世界被吞掉的怪物。但此刻坐在病床上的,只是一个被自己好奇心毁掉的年轻人。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注射药剂?还是加入项目?”他想了想,“都不后悔。因为——如果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与其让别人打开那扇门,不如我自己来。至少我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那你知道门后面有归墟吗?”
“知道。”他点头,“1995年第一次注射的时候就知道。但我以为我能控制它。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就能把门关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
“后来我发现,关不上。一旦打开,就永远开着。只能封,不能关。”
封。
就像2019年的司徒鲲,用命封住裂缝。
“你见过他吗?”我突然问,“2019年的司徒鲲。”
钟离骸愣了一下。“见过。在贡嘎。他死在我面前。”
“你难过吗?”
“难过?”他想了想,“有一点。他是个好人。但这个世界上,好人通常死得早。”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你父亲也是好人。”他说,“但他会活很久。因为好人如果死了,就没人替坏人收拾烂摊子了。”
我沉默。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1999年9月9日的早晨,来了。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我问。
“躺着。”他说,“装病。等你父亲搞定上面。”
“你信他?”
“信。”他转头看我,“你父亲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虽然他总是反对我,总是骂我,总是说我疯了——但他从来没放弃过我。”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1995年,我第一次畸变的时候,是他把我从实验室里背出来的。那时候我的腿已经不能走了,脸上全是血,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救了。但他不放弃。他守了我三天三夜,等我醒来,第一句话是——‘你还活着,真好。’”
他低下头。
“所以,我欠他一条命。”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李宥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钟离骸。
“上面同意了。实验推迟一周。”
钟离骸坐起来。“一周够吗?”
“够。”李宥之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一周之内,我把所有归墟药剂销毁。”
“全部?”
“全部。”
钟离骸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李工,你真是个疯子。”
“跟你学的。”李宥之转身看我,“李杏,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他怎么样?”他问。
“灵枢很乱。畸变在加速。我的净化只能暂时压制,治不了根。”
“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我没说下去。
李宥之停下脚步,看着我。“也许明天?”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明天之前,把药剂销毁。”
“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转身继续走,“沈钧在算时间线的交点。他说,只要药剂不在,钟离骸的畸变就会停止。”
“你信他?”
“信。”他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小办公室,“沈钧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算的东西,从来没错过。”
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和图纸。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时间线图表,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沈钧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用计算器按数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来了。”他说,“坐。”
我坐下。李宥之站在旁边。
沈钧把计算器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算过了。药剂的销毁时间,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过了三点,归墟的‘呼吸’会进入高峰期,任何销毁行为都会被它感知。它会提前苏醒。”
“下午三点。”李宥之看表,“还有十一个小时。”
“够吗?”
“够。”李宥之转身往外走,“我去准备。”
他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沈钧。
沈钧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像你父亲。”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是长相。”他摇头,“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往上撞的劲头。”
我笑了。“你也是。”
“我不是。”他戴上眼镜,“我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会先算一下墙有多厚的人。算完了,再撞。”
黑色幽默。
“你算过归墟的墙有多厚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算过。无穷厚。”
“那你还撞?”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女儿在墙那边。”
沈念。2029年的沈念,还在书店里等人。
“她会等到的。”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因为你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工!实验室出事了!第三组的药剂——全变成黑色了!”
沈钧站起来,脸色变了。
我跟着他冲出去。
实验室里一片混乱。几个人围着恒温箱,箱子里原本淡蓝色的药剂,现在全部变成了墨黑色,像凝固的血。空气里有股甜腥味,让人想吐。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钧问。
“十分钟前。突然变的,同时变。”一个技术员回答。
我走到恒温箱前,抬起手。白光渗进玻璃,触碰到那些黑色的药剂。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拉,是吸。像有人在用吸管喝我的脑子。
我猛地收回手,白光熄灭。
“怎么了?”沈钧问。
“它在‘听’。”我说,“药剂在听我们说话。”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沈钧盯着那些黑色的药剂,沉默了几秒。“销毁。现在。”
“可李工说要等到下午三点——”
“等不了了。”沈钧打断他,“现在、立刻、马上。出了问题我负责。”
技术员们对视一眼,开始行动。他们戴着手套,把药剂瓶从恒温箱里拿出来,放进特制的销毁容器。容器是金属的,很重,里面据说有能中和蚀界能量的溶液。
第一瓶放进去,盖好。按下启动键。
机器嗡嗡响。然后——停了。
“怎么了?”沈钧问。
“不知道。电路没问题,但——它不工作。”技术员满头大汗。
我走到销毁容器前,把手放在金属外壳上。白光渗进去。我能感觉到容器内部的能量流动——正常。但药剂本身,在“抵抗”。它在用自己的灵性干扰机器的运作。
“它在反抗。”我说,“它不想死。”
沈钧走过来,看着那瓶黑色的药剂。“那就用手。”
“用手?”
“倒出来。用灵性中和。”他看着我,“你能做到吗?”
我盯着那瓶药剂。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着一样在瓶子里蠕动。医者的直觉告诉我——碰它,会死。但我点头。“能。”
沈钧打开销毁容器的盖子。我伸出手,握住那瓶药剂。玻璃瓶很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把瓶盖拧开。
黑色的液体流出来,粘在我的手上。
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灵魂层面的冷。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在被吸走——童年的片段,医学院的日子,司徒鲲的脸。它们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咬牙,调动全部灵性。白光从掌心炸开,刺眼得像小太阳。黑色的液体在光里挣扎、扭动、发出婴儿般的尖叫。
然后——蒸发。
什么都没留下。
我的手还在,但皮肤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伤口,是印记。和钟离骸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你没事吧?”沈钧扶住我。
“没事。”我低头看着那道印记,“但这不是一瓶。还有很多瓶。”
旁边,还有十几瓶黑色的药剂,在恒温箱里等着我。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二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七小时四十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二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