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秋。
山东,曹州府,菏泽县。
赵王河畔,有个村子,名唤“乞儿村”。村名不雅,可这里的人不避讳——因为村口有座“乞神庙”,庙里供着一位叫花子出身的神。
乞神庙不大,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长草。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面石碑,碑上刻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乞丐,蜷缩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在讨什么。碑上刻着两行字:
“伸手不为讨,为试人心。”
守庙的是个瘸腿老汉,姓朱,人称朱瘸子。他年轻时也是个乞丐,后来被乞神“点化”,便留在这里守庙,一守就是四十年。他看人的眼神很怪,不像是看人,像是看一个空碗——等着往里装东西。
这一年秋天,乞儿村来了个中年人。
这人四十来岁,姓钱,名万贯,是菏泽县城里最大的粮商。他穿绸戴金,腆着肚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挑着几担米面,说是来“还愿”的。
朱瘸子眯着眼打量他:“还什么愿?”
钱万贯拱拱手:“去年我在乞神面前许了愿,若生意顺遂,便来舍粮百石。今年赚了些钱,不敢忘神恩,特来还愿。”
朱瘸子看了看那几担米面,顶多三石。
“就这些?”
钱万贯讪笑:“先送一部分,剩下的陆续送来。”
朱瘸子没再说什么,领着钱万贯进了庙。钱万贯跪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头,烧了一摞纸钱,嘴里念念有词。站起来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石碑下面的石缝里。
“这是香油钱,给神爷添灯油。”
朱瘸子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五十两。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钱万贯走后,朱瘸子把银票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鱼市上的烂鱼烂虾。
他叹了口气,把银票叠好,压在了香炉底下。
钱万贯是菏泽县城里有名的“善人”。他每年冬天在城门口施粥,每逢灾年给县衙捐粮,修桥铺路、捐资助学,他的名字在县志上出现过好几回。可知道底细的人都说,钱万贯的“善”,是算过账的。施一碗粥,能换来十担粮的免税;捐一百石粮,能换来一千亩的盐引。他的善,每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一分不亏。
乞神庙的这五十两银子,也是一笔买卖。他要的不是乞神的保佑,是“舍粮百石”的名声。有了这个名声,县里年底评“善人”的时候,他就能排上头名。排上头名,就能免一年的杂税。五十两换几百两,划算。
可他忘了,乞神不看他舍了多少,看他舍的是什么。
钱万贯送来的那几担米面,朱瘸子打开看了。米是陈了三年的老米,颜色发黄,有一股霉味;面是磨面剩下的麸皮,掺了沙子,喂猪猪都不吃。他抓了一把米,放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
“这是给人吃的吗?”旁边的小乞丐问。
朱瘸子没答话,只是把那几担米面倒进了庙后的坑里,填了土。
小乞丐心疼:“能吃啊,怎么倒了?”
朱瘸子摇摇头:“吃不得。吃了,就不是人了。”
第二年秋天,钱万贯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十担米面,比去年多。可朱瘸子打开一看,还是陈米,还是掺沙子的麸皮。银票倒是又塞了一张,这回是一百两。
朱瘸子还是没说什么,把米面倒了,把银票压在香炉底下。
第三年,钱万贯来了,带了二十担。还是陈米,还是麸皮。银票二百两。
朱瘸子照例收了,照例倒了,照例没吭声。
小乞丐忍不住了:“朱爷,您怎么不骂他?他这是骗神呢!”
朱瘸子看着那堆发霉的米,沉默了很久。
“不是骗神。是骗自己。”
“骗自己?”
“他以为神跟他一样,只看银子,不看米。他以为舍了银子,米是什么样,神就不计较了。可他忘了,乞神自己就是叫花子。叫花子最在意的,不是银子,是碗里的饭。你给他馊的、霉的、掺沙子的,他记你一辈子。”
小乞丐似懂非懂。
钱万贯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了分号,买了地,盖了宅子,娶了二房,又娶了三房。他的善名越来越响,县太爷亲自给他题匾:“一乡善士”。匾额挂在大门上,金光闪闪,过路的都要多看两眼。
可他不知道,乞神庙香炉底下的银票,已经压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带着鱼市的腥味。
民国十八年,大旱。
菏泽县颗粒无收,饥民遍地。县太爷召集乡绅募捐,钱万贯第一个站出来,捐了五百石粮。名字登在报纸上,全县都夸他是大善人。
可那五百石粮,只发了一天就没了。饥民们领到的,每人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人喝了一口,吐了——粥里有沙子,硌牙。
“这是给人喝的吗?”有人喊。
维持秩序的保甲长一巴掌扇过去:“有钱老爷施粥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不想喝滚!”
饥民们不敢吭声,低着头,把沙子粥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菏泽县城外,饿死了十七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孩子。
第三天,钱万贯的粮店被人砸了。不是饥民砸的,是一群乞丐。他们冲进粮店,砸了柜台,抢了粮食,还把钱万贯从被窝里拖出来,拖到大街上。
钱万贯光着身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乞丐们围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钱万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朱瘸子。
朱瘸子手里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钱老爷,”朱瘸子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还记得乞神庙吗?”
钱万贯拼命点头。
“你在神前许的愿,还了吗?”
钱万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瘸子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厚厚一摞,扔在他面前。银票上沾着泥,沾着血,沾着霉米的味道。
“这是你三年舍的香油钱。一共三百五十两。我一文没花,都给你攒着。你的米,我一粒没留,都倒了。你的愿,到今天,还没还上。”
钱万贯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朱瘸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钱老爷,你知道乞神是谁吗?”
钱万贯摇头。
朱瘸子指了指自己。
“是我。也是他们。”
他指了指身后的乞丐们。
“乞神不是一个人,是每一个要过饭的人。你施舍的时候,我们看着你。你给我们什么,我们记着。你给我们馊的、霉的、掺沙子的,我们记着。你给我们银子,让我们闭嘴,我们也记着。”
钱万贯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你……你要干什么?”
朱瘸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那天夜里,钱万贯的粮店、宅子、铺面,被饥民和乞丐们洗劫一空。他抱着三姨太藏在后院的地窖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家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成了一个乞丐。
他开始要饭。可他不会要。他伸出去的手,是白的、嫩的、没干过活的。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是有钱人落难了。
有人给他剩饭,有人给他馊粥,有人给他掺沙子的窝头。他吃不下,可饿得受不了,硬吞。
吞着吞着,他哭了。他想起了自己给乞丐的那些米——那些发霉的、掺沙子的、连猪都不吃的米。
他明白了。
可明白有什么用呢?
民国二十一年,钱万贯死在菏泽县城外的破庙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身上的衣裳被人扒了,赤条条地躺在草堆上,瘦得皮包骨头。
有人认出他,说:“这不是钱大善人吗?怎么死在这儿了?”
没人回答。也没人收尸。
后来,县里的收尸队把他拉走了,埋在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消息传到乞儿村,朱瘸子正在庙门口晒太阳。小乞丐跑来说:“朱爷,钱万贯死了。”
朱瘸子闭着眼,没说话。
小乞丐又问:“他死了,能进祖坟吗?”
朱瘸子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
“进不了。”
“为什么?”
“他欠的债,还没还完。”
“欠谁的债?”
朱瘸子指了指庙里的石碑。
“欠乞神的。欠每一个被他骗过的叫花子。欠那十七个饿死的人。欠那三个孩子。”
小乞丐沉默了。
朱瘸子又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可小乞丐看见,他的眼角,有一滴泪。
后来,朱瘸子也死了。临死前,他把小乞丐叫到跟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守好这座庙。别让人骗神。也别让人……骗自己。”
小乞丐哭着点头。
朱瘸子死后,小乞丐成了守庙人。他年纪不大,可懂事早。他知道,这座庙里供的,不是一个神,是一面镜子。你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镜子里就照着什么。你拿的是真心,镜子里就是真心;你拿的是假意,镜子里就是假意。神不罚你,可你自己罚自己。
又过了很多年,小乞丐也老了。他还在守庙,还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来还愿,有人来许愿,有人来赎罪,有人来骗神。
他分得清。因为他是要过饭的人。要过饭的人,看人最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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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乞神(试心司)
出处: 民国十五年山东曹州府菏泽县乞儿村乞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碑残件藏于菏泽市博物馆。
本相: 非一神之像,乃千百年来无数乞丐之怨念、期盼、苦楚所凝聚。无形无相,寄身于石碑之上。凡人在神前许愿施舍,所舍之物、之心,皆被记录。舍真者,神佑之;舍伪者,神弃之。不以金银论善恶,唯以真心辨人鬼。
理念: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施舍,是真心。你给的是剩饭还是新米,是破衣还是新袄,是真心还是假意,神知道,被施舍的人也知道。你以为你骗了神,其实你骗的是自己。乞神不是来要饭的,是来让你看看——你伸手的那一刻,你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是善,还是恶?是慈悲,还是算计?是真心,还是面子?你给的,最后都会回到你身上。不是神给的,是你自己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