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林小满、周舟在小区路口挥手道别时,陈星雨手心还留着两人攥着的温度,晚风裹着点春夜的潮气吹过来,拂得额前碎发轻轻晃,她踩着路灯洒下的光斑慢慢走,脚步都轻飘飘的。
刚才在小公园的约定还在脑子里打转,“我们做彼此的家人”,小满说这话时眼睛亮闪闪的,周舟难得露出的笑,比夜空里的星星还好看。陈星雨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吊坠,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心里却暖得发烫,原来被人惦记、被人陪着的感觉,这么好。
拐进自家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响着,推开门时,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柔柔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她那件磨破袖口的校服,正一针一线地缝,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动作慢悠悠的,连抬头都轻,怕惊扰了什么。
“回来了?”妈妈声音压得低,手里的活没停,“厨房温着小米粥,饿了就去喝一碗,不饿就赶紧洗漱睡觉,都这么晚了。”
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没什么温情脉脉的字眼,可陈星雨看着妈妈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看着她指尖被针扎了一下,又悄悄缩回去的小动作,鼻子莫名就有点酸。
换了鞋蹭到沙发边,蹲在妈妈脚边,头轻轻靠在她膝盖上。妈妈身子僵了一下,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没推开她,只是抬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生疏又笨拙,却让陈星雨鼻子更酸了。
以前总觉得妈妈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考好了没夸奖,考差了不责骂,就连她躲在房间哭,妈妈也只会把热饭放在门口,一声不吭地走。她偷偷怨过,觉得妈妈不爱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只能独自硬撑。
可后来呢?
看到校刊上自己的报道,妈妈悄悄存了截图,夹在她的日记本里;冰箱门内侧,贴着“我的女儿,超棒”的小字,是妈妈歪歪扭扭的笔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妈妈跟外婆学了三天,手上烫了好几个水泡;还有那句“最近是不是很累”,一句话就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原来妈妈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熬夜刷题,知道她心里憋得慌,知道她假装坚强。
原来不是不爱,是妈妈的爱,从来都不说,全藏在这些没人看见的小事里。
还有爸爸。
那个缺席了十几年的爸爸,那个她对着猎户座想了无数次的爸爸。曾经恨他,恨他抛下自己和妈妈,恨他从来没陪过自己,可当知道他是因为重病,怕拖累这个家才离开,当知道那通电话他打了十七次草稿,当看到课本里夹着的、他攒了好几年的生活费,所有的恨,全都变成了心疼。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怕自己的病成为负担,怕耽误她的成长,只能躲在远处,偷偷看着她发光。
这些心事,憋在心里好多年了。
小时候不敢说,怕妈妈骂她矫情;长大了不想说,觉得说了也没用,反正没人懂。可今晚不一样,跟小满、周舟聊过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疤,看着他们把脆弱摊开给自己看,陈星雨突然就不想再硬扛了。
她也想说说自己的委屈,说说自己的想念,说说自己对爸妈的愧疚,说说那些说不出口的“我爱你们”。
“妈,我先回房间了。”陈星雨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闷闷的。
“嗯,别熬太晚。”妈妈依旧没抬头,可针线缝得更慢了。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安静隔在门外。书桌上摆着平时写作业的本子,还有一沓米白色的信纸,是上次学校发的,一直没用。她拉过椅子坐下,拧开台灯,暖光一下子铺满桌面,照得信纸软软的。
拿过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写什么呢?
要跟妈妈说,其实冰箱上的奖状,她偷偷拍了照,存在手机里,看了好多次吗?
要跟妈妈说,那道糖醋排骨,她吃了满满一碗,躲在房间哭了好久吗?
要跟爸爸说,小时候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放学,她只能一个人走回家,对着天空喊爸爸吗?
要跟爸爸说,她不怪他了,真的不怪了,只要他回来,就够了吗?
心里的念头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剪不断理还乱。
有委屈,有酸涩,有释然,还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陈星雨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就像平时跟朋友聊天一样,一句一句,把心里话慢慢写下来。
“妈,以前我总觉得你不疼我,你从来不说软话,从来不抱我,我难过的时候,你也不安慰我,我偷偷哭了好多次,觉得你一点都不爱我。”
“可是后来我知道了,你偷偷存我的报道,偷偷给我报励志人物,学做糖醋排骨,还找心理老师问我的情况。我那时候才知道,你不是不爱我,是你不会说,你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不说出口的地方。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跟你赌气,总误会你。”
“爸,我想了你好多年,也怨了你好多年。我每次看猎户座,都觉得是你在看我,我盼着你回来,又怕你回来。知道你离开的原因,我一点都不恨你,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心疼你不敢回家。爸,你不用觉得愧疚,这个家一直都有你的位置,我是你的女儿,永远都是。”
“现在我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小满和周舟,他们是我的家人,你们也是。我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我也可以脆弱,也可以说累,也可以好好被爱。”
“爸妈,我爱你们,很爱很爱。”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她没擦,就任由眼泪流着,把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全都写进这封信里。满满两页纸,全是她最真实的心事,没有半点伪装,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女,对着最亲的人,诉说着藏了太久的心里话。
折好信纸,放进信封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打算明天亲手交给爸妈。陈星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既忐忑又安稳,像放下了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轻松得快要飘起来。
她不知道,夜里她睡得沉了,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爸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怕吵醒她,连呼吸都放轻。他是想看看她睡得好不好,想帮她掖掖被角,目光却落在了书桌的信封上,上面没写名字,可他一眼就认出,是女儿的笔迹。
犹豫了好久,爸爸还是轻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一字一句地看着,看着看着,这个在外扛了这么多年病痛、从来没掉过泪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控制不住地发抖。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又暖又疼。
他站在床边,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嘴角抿得紧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和女儿的泪痕,叠在了一起。
这一夜,陈星雨睡得格外安稳,而爸爸,握着那封信,在她的房间里,站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