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枯的歪脖树如同一个扭曲的、指向不祥天空的黑色手指，孤独地矗立在废墟边缘。树皮焦黑皲裂，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几根光秃秃的、仿佛随时会折断的枝桠，在带着粉尘的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吱呀声。
当周云归和傅云曦赶到时，银发少女——黄亦凝，正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树下，冰蓝色的华丽长裙铺在灰黑色的尘埃上，却诡异地纤尘不染。她赤着的双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脚踝上的冰晶铃铛无声。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算准时。”她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趁现在‘星煞’的潮汐还算平稳。”
傅云曦神色平静，只是对黄亦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中依旧带着审视。周云归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疏离的气氛，因共同目标而暂时结伴，却又彼此戒备。
黄亦凝当先引路，方向正是沪城曾经最繁华的市中心区域。她赤足走在满是碎石和瓦砾的地面上，步履轻盈，仿佛踏在云端，那些尖锐的碎块对她构不成任何影响。周云归和傅云曦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越靠近市中心，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建筑不再是简单的倒塌，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无形巨力反复揉捏、撕裂、然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模样。一栋数十层高的大楼，上半截扭曲成麻花状，下半截却如同融化般塌陷，与旁边另一栋只剩骨架的商场残骸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错在一起。地面不再是平整的，时而隆起形成数米高的土石丘，时而下陷出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边缘光滑，仿佛被利刃瞬间切开。
空气中的灵能也变得极其混乱狂暴。不再是相对稳定的稀薄流散，而是如同飓风中的乱流，时而炽热如焚风，时而冰冷刺骨，时而带着强烈的静电，让人汗毛倒竖。周云归怀里的玉片微微发烫，自发地加速流转能量，替他抵御着外界混乱能量的冲击。右臂的“灵枢”也传来轻微的嗡鸣，内部回路的能量流转似乎受到了外界环境的干扰，变得有些不稳。
“收敛你们的气息，尤其是灵力波动。”走在前面的黄亦凝头也不回地提醒道，声音在混乱的能量场中却清晰无比，“这里的空间结构很脆弱，能量乱流也多，太过显眼的灵力波动，就像在漆黑的池塘里点灯，会引来不必要的‘东西’。”
傅云曦闻言，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灵力光晕瞬间内敛，几乎完全消失，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玉石，气息晦涩。周云归也尝试控制玉片能量的外放，尽量只维持最低限度的内循环滋养，同时集中精神，努力让“灵枢”内部的能量流转趋于平稳。
“我们怎么确定‘钥匙碎片’的具体位置？”周云归问道。市中心废墟范围极大，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靠感应。”黄亦凝随口道，指了指周云归的胸口，“你那块小石头，还有你铁胳膊里那点能量，不是和‘钥匙’同源么？离得近了，自然会有反应。另外……”她冰蓝的眸子瞥了一眼傅云曦，“天枢宗的小古板，你们宗门对‘星髓’和古天庭碎片这种‘天外之物’，应该也有专门的探查法门吧？”
傅云曦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是从腰间那不起眼的灰色小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罗盘。罗盘样式古朴，表面刻着周天星斗的图案，中心指针并非磁针，而是一根纤细的、仿佛星光凝聚的淡银色细针。她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注入罗盘，罗盘表面的星图微微亮起，中心那根淡银细针开始无规律地快速转动，片刻后，颤动着指向了偏东北方向，但指针极其不稳，时而跳动，时而模糊。
“干扰太强，只能大致指向。‘星髓’或天庭碎片散发的‘天外灵机’与本土灵能混杂，难以精确定位。”傅云曦眉头微蹙。
“有个方向就不错了。”黄亦凝无所谓地耸耸肩，“跟着感觉走呗。反正这鬼地方，直线距离是最不可靠的。”
果然，随着他们继续深入，空间的异常开始显现。有时明明看着前方是一条直路，走过去却发现景物扭曲，不知不觉拐向了另一边。有时跨过一条不起眼的地面裂缝，回头却发现身后的景象与记忆中对不上。甚至有一次，周云归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平移，若非傅云曦及时拉了他一把，他几乎要撞上一堵突然“出现”的、半透明的、仿佛由无数破碎光影组成的“墙壁”。
“空间褶皱，还有残留的空间裂隙碎片，小心点，撞上去可不好玩。”黄亦凝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戏谑，但冰蓝的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专注，显然她也需要集中精神来规避这些无处不在的空间陷阱。
除了空间的异常，废墟中开始出现一些难以理解的“现象”。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似乎忽快忽慢，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和错乱感。另一片区域，重力方向变得紊乱，碎石和尘埃违反常理地漂浮在半空，或沿着诡异的轨迹滚动。还有的地方，光线被扭曲，形成一个个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扭曲景象，仿佛海市蜃楼，却又带着实质般的危险气息。
“这些都是当年撞击时，残留的‘星煞’和破碎法则与本土世界规则冲突、扭曲形成的。”黄亦凝难得解释了一句，“算是‘碎星坑’的特色景观。习惯就好。”
习惯？周云归看着前方一片仿佛被打碎的万花筒般的扭曲光域，嘴角微抽。这地方，果然不是正常人该来的。
就在他们小心绕过一片重力异常区域时，异变突生！
“嘶嘎——！”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无数金属片刮擦玻璃的嘶鸣，骤然从侧前方一堆扭曲的、仿佛被高温熔铸后又凝固的金属残骸中爆发！紧接着，那堆“残骸”竟然动了起来！无数或尖锐、或扁平、或扭曲的金属片、钢筋、螺丝、甚至半截汽车引擎，如同被无形的磁力操控，从地面、从墙壁、从各个角落悬浮而起，飞速旋转、组合！
眨眼间，一个高达三米、完全由金属垃圾和零件拼凑而成的、扭曲狰狞的“怪物”出现在众人面前！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不断蠕动、重组，无数尖锐的金属尖端如同刺猬般指向四面八方，头部位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冒着红光的破损车灯，仿佛眼睛，中心则是一个不断开合、喷吐着细小电火花的、如同破碎涡轮般的“口器”。
“是‘械噬体’！”傅云曦眼神一凝，迅速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淡青色的剑芒吞吐不定，“这里的金属和灵能在‘星煞’影响下，产生了低级的聚合意识，会攻击一切闯入其‘领地’的生命体！”
她话音未落，那“械噬体”已经发动了攻击！它身体猛地一抖，数十片锋利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覆盖了三人所在的大片区域！这些碎片在空中竟然还能微微调整方向，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麻烦。”黄亦凝轻哼一声，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向旁边轻盈地挪了一步，那些射向她的金属碎片在接近她身体三尺范围内时，便诡异地速度大减，然后被一层突然出现的、薄如蝉翼的冰蓝色冰晶薄膜挡住、冻结、坠落。
傅云曦长剑舞动，淡青色的剑光在她身前交织成一片细密的光网，所有射向她的金属碎片撞上剑网，都被精准地斩断、磕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
周云归则迅速抬起右臂，“灵枢·改一型”对准了“械噬体”的主体。集中精神，扣动扳机！一道经过改良、更加凝聚的淡青色光束激射而出，直取那怪物头部旋转的车灯“眼睛”。
然而，那“械噬体”的反应快得惊人！它身体的一部分金属瞬间挪移，在光束路径上形成一面粗糙但厚实的金属盾牌！
“嗤！”
光束击中盾牌，留下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熔融的深坑，但未能穿透。而“械噬体”似乎被激怒，发出更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无数金属触手般的结构从身体各处伸出，或刺或砸或卷，朝着三人狂攻而来！它的攻击毫无章法，但势大力沉，覆盖范围极广，更麻烦的是，它似乎能不断吸收周围的金属残骸补充自身，被打断的触手很快就有新的金属接续上来！
傅云曦剑光如龙，灵动迅捷，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械噬体”攻击的关键节点，将其触手切断，但断口处很快又有新的金属蠕动覆盖。她的剑法精妙，但对付这种“不死”性质的怪物，似乎有些吃力，主要是消耗。
周云归不断移动，利用射钉枪和“灵枢”光束进行牵制和骚扰，攻击“械噬体”相对脆弱的结构连接处，延缓它的重组速度，也为傅云曦创造机会。他的攻击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但有效的干扰让“械噬体”不得不分心应对。
而黄亦凝，则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圈边缘，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戏剧，只是偶尔挥挥衣袖，将漏向她这边的金属碎片流弹冻结拍落。
“喂，看戏的，能不能搭把手？”傅云曦一剑荡开三条金属触手，抽空冷声喝道。她气息已经有些不稳，这“械噬体”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缠。
“哎呀，不是说好了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嘛。”黄亦凝眨着冰蓝的大眼睛，一脸无辜，“这是你们遇到的麻烦，又不是我的。再说了，一只小小的‘械噬体’都搞不定，进到里面怎么办？”
傅云曦气结，却也无法反驳。她剑势一紧，淡青色剑芒暴涨，显然是打算动用更强力的招式。
就在这时，周云归发现，那“械噬体”胸口位置，那个不断开合、喷吐电火花的破碎涡轮“口器”深处，似乎有一小团相对稳定、散发着微弱暗蓝色光芒的能量核心在闪烁。那很可能就是它的控制中枢！
“傅姑娘！攻击它胸口涡轮中心！”周云归大喊，同时“灵枢”再次激发，一道光束射向“械噬体”的头部，吸引其注意力。
傅云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突进，险之又险地避开数条触手的绞杀，手中长剑剑尖亮起一点极其凝聚、仿佛能刺破虚空的寒星，人剑合一，化为一道淡青色的惊鸿，直刺“械噬体”胸口涡轮中心！
“嘶嘎——！”
“械噬体”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惊恐的尖啸，所有触手和金属结构疯狂回缩，试图阻挡、包裹傅云曦这一剑！
但傅云曦的剑太快、太锐！淡青色的剑光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贯穿了层层叠叠的金属防护，精准地刺入了那涡轮中心、暗蓝色能量核心所在！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疯狂舞动的金属触手瞬间僵直，然后哗啦一声，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散落成一地毫无生机的废铁零件。那两盏旋转的红灯也黯淡熄灭。“械噬体”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烟尘。
傅云曦轻盈落地，长剑归鞘，气息微喘，但眼神明亮。她看了一眼周云归，点了点头：“眼力不错。”
周云归松了口气，放下右臂。刚才那一击配合，虽然短暂，却让他对傅云曦的剑术和战斗意识有了更深的了解。不愧是宗门弟子。
“马马虎虎吧。”黄亦凝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堆废铁，冰蓝的眸子扫过涡轮中心那个被刺穿的、已经黯淡无光的暗蓝色核心碎片，“这只‘械噬体’刚成型不久，核心都没稳定。要是遇到那些吸收了‘星髓’碎屑的老家伙，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她的话让两人心头一凛。这还只是边缘地带，刚成型的怪物？
“继续前进吧。”傅云曦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拿出那个星图罗盘。指针依旧指向东北，但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丝。“感应变强了。我们方向没错。”
三人绕过“械噬体”的残骸，继续向废墟深处进发。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越发离奇。他们看到了悬浮在半空、缓缓自转的破碎楼体片段；看到了地面如液体般缓慢流动、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土壤；听到了风中传来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模糊不清的厮杀与祈祷声……
危险也层出不穷。除了各种受“星煞”和混乱灵能影响而变异的怪物，还有各种诡异的自然现象：突然出现的、能吸走热量的冰冷雾区；毫无征兆劈落的、银白色细碎闪电；甚至有一次，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透明，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暗红色岩浆的虚空，吓得周云归连忙后退。
全靠黄亦凝那看似随意、却总能提前半步发现危险的直觉，以及傅云曦丰富的经验和周云归的谨慎观察，三人才能有惊无险地不断深入。
终于，在这里的时间感也混乱，跋涉了不知多久，穿过一片仿佛由无数巨大水晶簇构成的、折射着迷离彩光的区域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让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深不见底的“坑”。坑的边缘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光滑、扭曲、仿佛被无形力量瞬间“挖”走了一大块地壳，露出下面暗沉、闪烁着点点诡异微光的、非金非石的基底。坑的直径恐怕有数公里，深不见底，只有浓郁的、仿佛液态的银白色雾气在坑中缓缓翻涌、流淌。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巨大的、断裂的、仿佛某种宏伟建筑残骸的阴影，以及……点点如同星辰般闪烁的、或银白、或暗金、或深蓝的微小光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浩瀚、又带着破碎与悲伤的苍凉气息，从坑中弥漫开来，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颤栗。
这里，就是“碎星坑”的核心，当年“星光”或者说古天庭碎片和星髓真正坠落撞击的中心。
而傅云曦手中的星图罗盘，指针已经死死地指向坑的中心方向，剧烈颤动着，仿佛要挣脱罗盘的束缚。
周云归怀里的玉片，也从未有过地剧烈发热、震动起来，散发出的清凉能量几乎要透体而出，与他右臂“灵枢”中的能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们……到了。”傅云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亦凝冰蓝色的眸子注视着下方翻涌的银白雾海，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终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怀念、警惕，以及一丝……炽热的光芒。
“碎星坑底，古天庭碎片……还有，我要找的东西。”她低声自语，然后转头，看向周云归和傅云曦，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但眼神却冰冷如刀。
“好了，两位。真正的‘游戏’，现在才算开始。希望你们……别让我太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