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婉言倚在雕花木廊的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莹润的玉簪,唇边始终凝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浅淡得像春日里飘在半空的柳絮,却藏着旁人瞧不透的阴翳。
西璃昭宁一日不死,便是她扎在心头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容不得它一直横亘着。那女子多活一日,于她而言,便是如鲠在喉的威胁,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提醒着她,这深宫之中,还有一个人,能轻易夺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每每闭上眼,东凌御桀看向西璃昭宁时那温柔缱绻的目光,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那目光柔得能化开寒冰,是她薛婉言穷尽心思,也从未从他眼中得到过半分。嫉妒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次想起,都恨得指尖泛白,心底的戾气翻涌不止。
她向来生得明艳,对自己的容貌有着近乎偏执的自负,自认这世间女子,无人能与她比肩。
可偏偏,西璃昭宁,那个早已亡国的西靖公主,那个寄人篱下的亡国奴,生得竟比她还要动人心魄。
那女子从不爱穿繁复华服,常常只是一袭素净白衣,简简单单立在那里,眉眼淡然,无悲无喜,可一抬眼、一垂眸,就连抬手拂袖的瞬间,都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空灵绝美,清绝出尘,宛若月下谪仙。
反观自己,一身浓艳妆饰,满身珠翠,看似风华绝代,可站在西璃昭宁身边,那份刻意雕琢的艳丽,竟瞬间被比了下去,显得俗不可耐。
薛婉言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青,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亡国奴,能拥有这般倾世容颜,能让高高在上的帝王倾心相待?东凌御桀的爱,这凌国最尊贵的皇后之位,本该是她薛婉言的,从来都只能是她的!
好在,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那个碍眼的女子,马上就要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再也没人能分走东凌御桀的目光,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她的位置。皇上,终究还是会回到她身边的。
薛婉言在心底暗自笃定,东凌御桀不过是一时被西璃昭宁那副清冷模样迷了心智,等那女子一死,时日一长,他自然会慢慢将其遗忘,就像丢弃一件过时的旧衣,再也不会想起,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已经等了他这么多年,从豆蔻年华等到深宫伫立,区区片刻,她还等得起。
“西璃昭宁,过了今日,这世间,便再无你这个人了。”
薛婉言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眼底的狠戾却再也藏不住,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浓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阴冷,在精致的脸庞上蔓延开来。
梗火四溅,酒香弥漫,酒过三巡,众人都染上了几分醉意,言谈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散漫。
就在这时,云烬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平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凌乱不堪,衣摆被风吹得翻飞,脸上满是急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云烬声音发颤,气息急促,刚一进殿,便迫不及待地高声呼喊,打破了军营周围的祥和氛围。
东凌御桀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神色慌张的云烬,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军营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烬身上,再愚钝的人,也瞧出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云烬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陛下,大事不好!素霜飞鸽传信,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将昭宁公主抓了,下令……下令今日午时,就地处死!”
“你说什么?”
东凌御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樽重重砸在案几上,酒液四溅,打湿了华贵的锦衣,他却浑然不觉。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然掠过众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不过瞬息之间,便没了他挺拔的身影,只余下满殿的惊愕与死寂。
皇家私人校场,空旷辽阔,阳光铺洒在地面上,暖得有些晃眼,可刑台之上,却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西璃昭宁被牢牢绑在刑台正中的立柱上,双手被冰冷的玄铁手铐禁锢,勒得手腕生疼,留下几道深红的勒痕。
她静静跪在那里,一身宽松的白色囚服,没有半点修饰,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可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依旧神色淡然,无波无澜。一双清眸澄澈如冰湖,映着头顶的暖阳,不见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荒芜。
围在刑台四周的弓箭手,皆是一脸惊异,死死盯着刑台上的女子。
换做旁人,得知自己即将被处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哭嚎不止,可她,却这般从容镇定,仿佛即将赴死的不是自己,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西璃昭宁轻轻闭上眼,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从前的日日夜夜,她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座牢笼,想要结束这毫无意义、满是屈辱的生命,可东凌御桀看得极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寻死都成了奢望。
她曾以为,想要解脱,难如登天,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原来死亡,竟如此轻易。
午时一到,万箭穿心,她这西璃国最尊贵的嫡公主,终究要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
他,会来吗?
西璃昭宁缓缓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校场入口,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可转瞬,她又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不会的,他怎么会来。他是凌国的帝王,坐拥天下,怎会为了她这个亡国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太后作对。
更何况,他灭了她的国,毁了她的一切,对她,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时的占有欲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期待,却依旧挥之不去。
其实,她并不希望他来。
欠他的,已经够多了,国破家亡,身陷囹圄,她早已债台高筑,不想再欠他分毫。就这样安静地死去,对他,对自己,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纠葛。
西璃昭宁抬眸,望向刑台旁的高座,林月瑶一身明黄色金绣常服,端坐在上,妆容端庄,气度雍容,正是漓国太后,今日亲自前来监刑。
太后的目光深邃,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西璃昭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何德何能,竟能让凌国太后亲自前来,亲眼看着她赴死。想来,这位太后,是恨她入骨了,恨她迷惑了自己的儿子,恨她碍了凌国的国运,非要亲眼看着她化为一抔黄土,才能解心头之恨。
日头渐渐升高,已近正午,阳光越发炙热,校场两侧的丛林灌木,都被暖阳包裹着,绿意盎然,一派祥和惬意,与刑台之上的肃杀死寂,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鞭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马蹄声疾如惊雷,快得让人反应不及,不过眨眼间,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四蹄翻飞,溅起数尺高的尘土,一路狂奔,将身后跟随的侍卫远远甩在身后,速度快如闪电,转瞬便到了校场入口。
马背上的人,正是刚刚还在军营中犒赏三军的东凌御桀。
得知西璃昭宁身陷险境,即将被处死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她!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怎么能袖手旁观,让她就此消失在世间?
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他不惜挥兵西向,灭了她的国家,他明知此举会让她恨他入骨,恨他一生一世,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他放不下她,从初见她的那一刻起,这颗心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他无法忍受失去她的痛苦,那种噬心蚀骨的煎熬,他一秒都不想再体会。
“宁儿,再等等我,我来了,你一定要撑住!”
东凌御桀伏在马背上,声声嘶吼在心底回荡,手中的马鞭狠狠落下,催促着骏马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他怕晚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校场高座之上,朴昌弓着身子,走到林月瑶身边,低声禀告:“娘娘,午时三刻已到,可以行刑了。”
林月瑶缓缓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刑台上的西璃昭宁身上,看着她依旧沉静的模样,眉眼间没有丝毫惧色,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钦佩。
这般风骨,这般气度,难怪能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如此神魂颠倒。
若是她不是西靖公主,若是两国不曾兵戎相见,或许,她与御桀,当真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活在这世间,注定了要成为凌国的隐患。
林月瑶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她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方刻着血色“刑”字的刑令,狠狠掷于地上。
刑令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校场中格外刺耳。
暖阳照射下,那血色的字迹,鲜艳得刺目,宛若催命符,宣告着西璃昭宁的死期。
弓箭手们立刻深吸一口气,齐齐拉弓上箭,箭矢对准刑台上的女子,弦满欲发,只听一声令下,数十支利箭便带着破空之声,势如破竹地朝着西璃昭宁飞射而去,寒光凛冽,直指她的心口。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疾呼骤然响起,声音冷冽如寒冬腊月的冰风,带着摄人心魄的威严与霸气,穿透力极强,明明还隔着甚远的距离,却像是在众人耳畔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声音里,藏着滔天的怒意与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颤,弓箭手们握着弓箭的手,都忍不住晃了晃,险些拿捏不住。
众人皆是一脸诧异,纷纷循声望去,不知道是谁,竟敢在太后监刑之时,如此大胆喝止。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林月瑶眉头紧锁,站起身朝着校场入口望去,只见那匹乌黑骏马风驰电掣般奔来,马速太快,只能看清一道挺拔的人影,看不清面容。
马背上的人,在骏马疾驰之际,猛地扬手,一枚玄铁令牌脱手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飞射而来的箭矢袭去,不过瞬息之间,便将那数十支利箭尽数扫落在地,箭羽散落一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马背上纵身跃起,身姿矫健如鹰,兔起鹘落,稳稳落在刑场中央,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一瞬间,整个校场死寂无声,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固在来人身上,大气都不敢喘。
是凌国帝王,东凌御桀。
他就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俊美无俦的脸庞,被阳光映照得愈发轮廓分明,可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寒冰,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着熊熊怒火,杀意滔天,让人望之便心生寒意,双腿发软。
在场的侍卫、弓箭手,皆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就连跟随林月瑶多年、向来沉稳的朴昌,也惊得瞪大了眼睛,险些从高台上跌下去,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过后,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高声朝拜,声音整齐划一,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东凌御桀全然无视周遭的一切,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被绑在立柱上的西璃昭宁身上,那双盛满怒火与冰冷的眼眸,在触及她的那一刻,瞬间柔化,黑眸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角漾开,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严与戾气,只剩满满的宠溺与心疼,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我来了。”
西璃昭宁猛地抬眸,撞进他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一时间,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时间静止,万物沉寂。
午后的暖阳,化作绕指柔情,和煦的微风,裹挟着刻骨相思,在空气里缓缓弥漫,让人沉醉其中,忘了身处险境,忘了生死一线。
他真的来了,为了她,不顾太后震怒,不顾朝臣非议,不顾一切地来了。
“皇上,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林月瑶从高台上走下,看着站在刑场中央的东凌御桀,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堂堂凌国帝王,竟为了一个亡国女子,置皇家威严于不顾,置朝政江山于不顾,荒唐至极!”
“儿臣倒是想问问母后,您又在做什么?”东凌御桀转过身,看向林月瑶,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哀家在做什么?哀家在清理祸水,在为你稳固江山!”林月瑶厉声怒吼,胸口剧烈起伏,“你早已被这妖女迷了心智,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时至今日,你还不肯醒悟吗?难道非要让凌国的江山,葬送在这个亡国余孽手中,你才肯罢休吗?”
“母后此言过重。”东凌御桀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从未迷惑过儿臣,自始至终,都是儿臣心悦于她,倾心于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儿臣心甘情愿,与她毫无关系。”
“你!”林月瑶被他气得手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连喘了好几口粗气,同昌赶忙上前,轻轻为她顺气,才让她稍稍缓过神来。
“就为了这么一个亡国俘虏,你连帝王的尊严,凌国的天威,都可以不要了吗?”林月瑶红着眼眶,厉声质问道。
东凌御桀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望着林月瑶,缓缓开口:“若是没有她,儿臣要这万里江山,要这帝王之位,又有何用?”
“你!你是存心要气死哀家吗?”林月瑶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母后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儿臣也不再隐瞒,今日便与母后说个清楚。”东凌御桀深吸一口气,眼神温柔而决绝,“儿臣此生,心中唯有她一人,只愿与她一人合卺交杯,相守一生,除了西璃昭宁,儿臣谁都不要,谁都不娶。”
话音落下,东凌御桀没有丝毫犹豫,缓缓撩起身上的月白锦服,双膝重重跪地。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更何况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是凌国的九五之尊,从未向任何人屈膝过。
可今日,为了他心尖上的女子,为了他此生挚爱,他毅然决然地跪了下去,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不甘。
“若是母后今日,执意要杀她,那就先杀了儿臣。”
“此生唯她一人。”
这六个字,铿锵有力,穿透校场的风声,重重砸在西璃昭宁的心上,带着无尽的柔情与坚定,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瞬间碎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东凌御桀,你这个傻子,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林月瑶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吐出一句:“好,好得很!你这个皇帝,真是做得好!”说罢,便拂袖转身,带着宫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场。
太后一走,校场之上,再无人敢阻拦。
东凌御桀缓缓站起身,快步走到西璃昭宁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被手铐勒红的手腕,眼底满是心疼。
他伸手,抽过身旁侍卫腰间的宝刀,寒光一闪,动作行云流水,刀起链断,不过瞬息之间,便将束缚着西璃昭宁的铁链与手铐尽数斩断,随后利落回鞘。
失去束缚的西璃昭宁,身子一软,便要朝着地上倒去,东凌御桀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拥入怀中,双臂紧紧抱着她,力道越来越大,仿佛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他怀中的人,是他倾尽天下,也要守护的至宝,是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千万倍的存在。
东凌御桀轻轻抬手,细心地拂去她脸颊旁凌乱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庞,眼底的冰冷早已消散,只剩星点的柔光与心疼。
他俯身,双手穿过她的膝盖,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而起,动作轻柔,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宁儿,别怕,我带你回家。”
西璃昭宁靠在他的怀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厚实而安心,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这是她第一次,贪恋他的怀抱,想要就这样一直靠下去,沉迷其中,再也不要醒来。她轻轻埋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眨了眨噙满泪水的眼眸,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他抱着自己,朝着阳光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