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八点半正式进入高潮。
主持人宣布慈善拍卖开始的时候,林墨已经换了三个角落站着。他像一台沉默的监控摄像头,目光在宴会厅里来回扫视,把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句能听见的对话都记在脑子里。
那个口袋里藏着东西的男人还在。他换了个位置,现在站在靠近舞台右侧的柱子旁边,手里终于端上了一杯红酒。但林墨注意到,他只是端着,一口都没喝。
“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苏氏集团捐赠的‘星辰之泪’项链,起拍价五百万!”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展示柜上。一条铂金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布上,坠子是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林墨的目光落在那颗宝石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的胃抽了一下。
那颗宝石的内部结构——那些细碎的、层层叠叠的结晶体——和死者心脏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红酒杯的杯脚。差一点就把杯子捏碎了。
“六百万!”台下有人举牌。
“八百万!”
“一千万!”
价格在飙升,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林墨的心却越来越冷。那颗“星辰之泪”不是宝石。那是某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某种从人体里长出来的东西,被切割、打磨、镶嵌在铂金里,然后摆在舞台上,让一群有钱人争相竞价。
“两千万!”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林墨循声看过去,看见了苏夜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前排,手里举着号牌,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议论声。
“苏小姐出价两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没有人再举牌。不是出不起,是不敢跟苏氏集团的继承人争。锤子落下,苏夜心成了“星辰之泪”的主人。
她走上舞台,从展示柜里取出那条项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蓝色的宝石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林墨看见了一根红线。
不是比喻,不是想象。是真的看见了。
一条红色的因果线从“星辰之泪”延伸出来,连接在苏夜心的心脏位置。线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红色——是那种暗沉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现在不是时候。这里有一百多个人,他不能——
“接下来,请苏小姐为今晚的慈善晚宴开舞!”
音乐响起。华尔兹。大提琴的低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小提琴的旋律像一条丝带在空中飘舞。
苏夜心从舞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走到了林墨面前。
“林医生,”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曲,“跳个舞?”
林墨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的“星辰之泪”,看着她锁骨下方那根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𠊎(我)不会跳舞。”他说。
“没关系。”苏夜心的嘴角微微上翘,“踩到𠊎(我)的脚,𠊎(我)不会让倪(你)赔。”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苏家大小姐主动邀请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跳舞?这人的来头不小吧?林墨听见了那些话,也看见了那些审视的目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夜心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和上一次说话时的温度一样,凉得不正常,像是血液流通不太顺畅。
他们走进舞池。苏夜心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腰侧。酒红色的晚礼服面料很滑,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丝绸。
“倪(你)跳得还不错。”苏夜心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𠊎(我)在医学院学过社交舞。”
“医学院还教这个?”
“不教。”林墨带着她转了一个圈,“但𠊎(我)需要参加一些……场合。和病人打交道的那种。”
“和病人打交道需要跳舞?”
“有些病人的子女喜欢在慈善晚宴上谈器官捐献的事。”
苏夜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锋利的、审视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倪(你)这人真有意思。”她说,“倪(你)知道吗,倪(你)是𠊎(我)见过的最不像医生的医生。”
“倪(你)是𠊎(我)见过的最不像千金小姐的千金小姐。”
“哦?”她的眉毛挑了一下,“那𠊎(我)像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夜心的肩膀,落在宴会厅的角落里。
那个口袋里藏着东西的男人不见了。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苏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倪(你)认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的男人吗?大概这么高,四十岁左右,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苏夜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倪(你)说的是赵总?地产圈的,最近在跟𠊎(我)叔父谈合作。”
“他今天来了吗?”
“邀请名单上有他。”苏夜心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宴会厅,“怎么了?”
“他不见了。”
苏夜心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节奏。
“可能是去洗手间了。”
“他离开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那杯酒他端了半个小时,一口都没喝。一个不喝酒的人,在这种场合端着酒杯,是为了——”林墨的语速加快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苏夜心的眼神变了。那种审视的表情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警觉。
“林医生,倪(你)到底想说什么?”
“倪(你)脖子上戴的那颗宝石,”林墨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是从哪里来的?”
“苏氏集团的收藏品。𠊎(我)阿爸在世的时候买的。”
“倪(你)阿爸——”
音乐突然停了。
不是正常的结束,是大提琴的弦断了。那声断裂的声音在音响里炸开,像是一声枪响。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尖叫声开始了。
“有人倒了!”
“快叫救护车!”
“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林墨松开苏夜心的手,拨开人群往前挤。他的动作很快,很果断,像是在急诊室里冲向一个心脏骤停的病人。
舞池中央,一个男人躺在地上。
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表,胸口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胸针。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灰白色的结晶体——
和医院里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林墨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颈动脉。没有搏动。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那些结晶体在手电筒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像是眼睛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让一下,𠊎(我)是医生。”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喧闹声,“都往后退,不要围过来。”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但议论声没有停。
“那是赵总吧?”
“对对对,就是赵总,刚才还跟他喝酒来着……”
“怎么回事?心脏病?”
“不像啊,倪(你)看他的眼睛——”
林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在做心肺复苏,双手叠在死者的胸口,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手掌下传来的触感不太对——胸骨的弹性比正常人差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硬化了。
和上一具尸体一样。
他的余光扫过死者的脖颈,看见了一个印记。
星形印记。
不是纹身,不是胎记。是某种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的、像是被烙印上去的图案。印记的边缘微微发红,像是刚刚形成的。
和医院里那具尸体脖颈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墨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抢救。是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红线。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密密麻麻的红色因果线从死者的胸口延伸出来,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网,朝四面八方散开。大部分的线都是断裂的,断口处冒着微微的红光,像是刚刚被扯断的血管。
但有一根线是完整的。
那根线从死者的心脏位置延伸出来,穿过宴会厅的地板,穿过人群的脚下,一直延伸到——
延伸到苏夜心的方向。
不对。不是苏夜心。
是苏夜心脖子上戴着的那颗“星辰之泪”。
那根完整的红线连接在死者和那颗宝石之间,紧绷着,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林墨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死者站在柱子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红酒。他的口袋里藏着什么东西?一颗宝石?一块结晶体?还是——
和“星辰之泪”同源的东西?
“林医生。”
苏夜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林墨站起来,转过身。苏夜心站在人群前面,酒红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她脖子上的“星辰之泪”还在发光,蓝色的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亮得不正常。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倪(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林墨盯着她的眼睛。
他应该回答“什么都没看见”。他应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刚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他应该——
他的眼睛又开始疼了。
金色的光在视野的边缘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后面挣扎着要出来。那条连接在死者和“星辰之泪”之间的红线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像是有人在用荧光笔把它描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理解”了。
这根红线不是普通的因果线。它是某种……锚定。有人用“星辰之泪”作为坐标,把死者的生命力和某种东西连接在一起。当连接被切断的时候——
“星辰之泪”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一瞬,然后暗淡下去,恢复了正常宝石的样子。
但林墨看见了。在那颗宝石亮起来的时候,死者脖颈上的星形印记也亮了一下。同样的光,同样的频率。
像是在呼应。
“林医生?”苏夜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倪(你)还好吗?”
林墨闭了一下眼睛,把金色的光压下去。
“𠊎(我)没事。”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死者心脏骤停,抢救无效。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死因。”
“进一步检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不就是心脏病吗?赵总之前就有心律不齐——”
“不是心脏病。”林墨的语气很肯定,肯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他的体征和普通的心脏骤停不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苏夜心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但力道很大,大到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西装面料里。
“林医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倪(你)在干什么?”
“𠊎(我)在做𠊎(我)该做的事。”林墨的声音也很低。
“倪(你)该做的事是闭嘴。”苏夜心的手指收紧了,“这里不是倪(你)的手术室,这些人也不是倪(你)的病人。倪(你)知道赵总的死如果被定性为‘非正常死亡’,会有多大的麻烦吗?”
“所以呢?”林墨看着她,“所以就不查了?”
“查是警察的事。”
“警察查得了这个吗?”林墨的目光落在死者脖颈上的星形印记上,停留了一秒。
苏夜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印记。
她的手松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重新收紧了。
“倪(你)跟𠊎(我)来。”她说,声音不容置疑。
“𠊎(我)还有——”
“倪(你)跟𠊎(我)来。”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更重,重到像是在下命令。
林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星辰之泪”,关于星形印记,关于那些红线。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他跟着苏夜心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的喧闹声被厚重的木门隔断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倪(你)不该说那些话。”苏夜心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赵总的死会被定性为心脏病发作。法医会出一个正常的报告,家属会拿到一笔赔偿,媒体会发一个通稿。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呢?”林墨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一具尸体出现的时候呢?”
苏夜心的脚步停了一下。
“倪(你)看见了他脖子上的印记。”林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夜心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倪(你)也看见了。”她说。
“𠊎(我)是医生。𠊎(我)看见不正常的东西,会记录下来。”
“然后呢?写一篇论文?发表在医学期刊上?标题就叫《论人体内长出结晶体的一种新型疾病》?”苏夜心的声音带上了讽刺的味道,“林医生,倪(你)知道如果这件事曝光出去,会有多少人恐慌吗?”
“所以就应该藏着掖着?”
“所以就应该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谁是该管的人?倪(你)吗?苏氏集团吗?”林墨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锋利,“赵总脖子上戴着的那颗‘星辰之泪’,是从你们苏氏集团的收藏室里拿出来的。他口袋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也和你们苏氏集团脱不了关系。”
苏夜心的眼睛眯了起来。
“倪(你)在指控𠊎(我)?”
“𠊎(我)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对视着。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太稳。
“林墨,”苏夜心的声音冷得像冰,“𠊎(我)给倪(你)最后一个忠告。”
“说。”
“忘掉你今天看见的一切。忘掉赵总,忘掉那个印记,忘掉那颗宝石。”她往前逼了一步,酒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如果你继续查下去,倪(你)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倪(你)在威胁𠊎(我?”
“𠊎(我)在救倪(你)。”苏夜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耳语,“倪(你)不明白倪(你)面对的是什么。那些尸体、那些结晶体、那些印记——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东西,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大。”
林墨看着她。
他想问她“真正的东西”是什么。他想问她为什么要戴着那颗“星辰之泪”参加晚宴。他想问她到底知道多少。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的眼睛又开始疼了。
金色的光在视野里炸开,他看见了——
红线。
不是一根,是无数根。从宴会厅的方向延伸出来,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天花板和地板。整个酒店都被红色的因果线包裹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而那些线的中心——
是苏夜心。
不,不是苏夜心。是她脖子上的“星辰之泪”。
那颗宝石在发光。不是蓝色的光,是某种他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光。那种光的颜色像是把红色和黑色混合在一起,然后加热到沸腾。
然后他看见了。
在“星辰之泪”的内部,有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结晶体。是某种……胚胎。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半透明的胚胎。它的身体是扭曲的,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人类胎儿,但比例不对——四肢太长了,头太扁了,背上有某种像是鳍的东西。
它在宝石内部缓缓蠕动,像是在羊水里游泳。
林墨的胃翻涌了一下。
“林墨?”苏夜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倪(你)的眼睛——”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宴会厅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桌椅倒塌的声音、人群尖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失控的交响乐。
林墨和苏夜心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走廊的尽头,宴会厅的双开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一滩活着的墨汁,沿着走廊的地面迅速蔓延。
苏夜心的脸色变了。
那是林墨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种表情——不是傲慢,不是审视,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跑。”她说。
“什么——”
苏夜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转身就跑。她的高跟鞋在走廊的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酒红色的裙摆在身后翻飞。
林墨被她拽着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滩黑色的东西已经追了上来。它的速度比他们快,快得多。而且它在变形——从一滩扁平的东西,慢慢升起,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的“脸”上,有两个发光的点。
蓝色的光。
和“星辰之泪”一模一样的蓝色。
林墨的脚步骤然加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具尸体眼睛里的结晶体,那颗宝石内部的胚胎,和现在追着他们的这个东西,是同一种东西。
而苏夜心,从始至终都知道。
【第五章完】
【猫语】:“星辰之泪”内部为何会有活体胚胎?那团从宴会厅涌出的黑色人影究竟是什么?苏夜心到底知道多少真相?而林墨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又将把他推向怎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