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咫尺别离
“雅……雅儿……”
一道染满鲜血、浑身是伤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曲即身上的锦袍被鲜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灵力紊乱不堪，他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贺芙雅，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住，嘴里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颤抖，满是不敢置信，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贺芙雅冰冷的手，死死不肯松开，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滑落，痛得撕心裂肺。
姜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轻声喊了句：“表哥……”
曲即缓缓转头，看向姜晓的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恨意，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若我知道，那年母亲好心收留你，给你吃穿，待你如亲女，会给我曲、贺两家带来灭顶之灾，会让我失去我的妻儿，我当初就应该一剑杀了你，永绝后患。”
“表哥！”姜晓脸色惨白，连连摇头，泪水瞬间涌出，“不是的，我没想过这样的，我只是……”
“我不是你表哥。”曲即厉声打断她，字字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从你勾结堕魔修士，害我全家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再无半点情分。”
“不，不，你是，你是我的表哥，你不能不认我！”姜晓崩溃大哭，想要上前，却被曲即眼中的恨意逼退。
“姜晓，因你一己私欲，贪心不足，勾结堕魔，害死曲家上下百余口，贺府满门，连我那未出世的妻儿，都死在你手里，你有什么资格，再唤我一声表哥？”曲即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恨意，“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要陪我的妻儿，一起走。”
“堕魔？表哥，他们是堕魔修士？”姜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曲即身上不断流失的生命力，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又讽刺的笑，泪水疯狂涌出，“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我勾结的是堕魔之人，害了所有人……”
“表哥，若时间重来，回到年少时，我还是会这么做。我得不到的，我也不甘心让别人得到，我不后悔，只是后悔，没能让你心悦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姜晓猛地抬手，抓起一旁染血的长剑，狠狠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曲即瞳孔骤缩，下意识出声喊道：“你做什么！”
姜晓忍着心口的剧痛，缓缓将长剑拔出，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她看着曲即方才下意识担忧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如此便好，能让他在最后一刻，还为自己动容，是她贪心了这么多年，唯一的慰藉。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盘膝坐下，双手结出古老的印诀，口中念出晦涩的咒语，声音轻柔却坚定：“以我之魂，换尔魂魄重聚，以我灵脉，换尔肉身新生！”
只见她体内的灵力与生命力，化作一道道柔和的金光，缓缓流向贺芙雅腹中早已没了气息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小小的魂魄渐渐凝聚成型，小小的肉身一点点变得饱满，不过片刻，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悄然落在床边，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
“表哥，对不起……因为我的一己私欲，害了你全家，害了雅姐姐，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好好带着孩子，活下去……”
姜晓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软软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曲即怔怔地看着床边啼哭的女婴，缓缓伸手将孩子轻轻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随后拿起那柄染血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他缓缓倒在贺芙雅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神魂缓缓离体。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了压抑到极致的空气，曲一礼蜷缩着身子，将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衣料，也浸透了心底积藏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她像个迷失了归途的幼兽，在无边的孤寂与痛苦里，一遍遍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刻进骨血里的称呼，每一声都带着思念。
“……一礼？”
一道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又带着几分怜惜的轻柔声音，缓缓在耳畔响起，随即，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着，像是在安抚受惊的雏鸟。这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语调，瞬间让曲一礼僵住了身子，所有的哭泣都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哽咽。她几乎不敢动弹，生怕这只是自己濒死的幻觉，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朦胧的泪光中，一张温柔温婉、让她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柔似水，眉眼间满是对她的宠溺与心疼，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娘亲。
“娘亲——！”
确认眼前人不是虚幻，曲一礼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猛地扑上前，一头扎进贺芙雅温暖柔软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娘亲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间，贪婪地嗅着属于娘亲的淡淡馨香，泪水再次决堤，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独自承受的苦难、思念、委屈，全都哭出来。她靠在这阔别已久的怀抱里，感受着真实的温度与心跳，才终于有了一丝归属感，多年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孩童般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过了整整一生那么漫长，曲一礼才渐渐止住哭声，微微抬起头，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闷声闷气地轻轻唤了一声：“娘亲。”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满是依赖与眷恋。
贺芙雅垂眸看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女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慈爱，伸出温热的手，先是轻轻抚摸着她凌乱的发顶，又缓缓拂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摸也摸不够。“我的孩儿，这些年，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哽咽，满是怜惜，只这一句话，便道尽了对女儿多年漂泊受苦的心疼。
“娘亲，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曲一礼紧紧攥着贺芙雅的衣袖，额头抵着她的胸口，声音软糯又带着无尽的思念。
“娘亲也想一礼，日日夜夜，从未停止过。”贺芙雅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柔回应，语气里满是思念。
曲一礼靠在她怀中，感受着真切的触碰，听着温柔的话语，忽然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敢置信，她微微推开娘亲，抬眸仔细看着眼前的人，能碰、能摸、能清晰地对话，根本不是梦境里的虚影，她嘴唇翕动，声音带着颤抖的疑惑：“娘亲，你这是……怎么会在这里？”她实在不敢往好的方向猜测，怕只是短暂的幻象，转瞬即逝。
贺芙雅看着女儿眼底的惊疑，温柔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指了指曲一礼腰间悬挂着的那块温润玉佩，声音轻柔地解释：“姜晓当初也收集了我的一丝残魂，将其封存在这块玉佩之中”
曲一礼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腰间的玉佩，眼眶再次湿润。
“一礼，时间不多了。”贺芙雅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眼底满是担忧，“娘亲虽不知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与你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你背负了多少苦楚，但娘亲知道，你父亲绝不会愿意让你双手染血，踏入纷争。可他教你的，未必全都是对的，娘亲只想告诉你，这世间远比你所见的要美好，别困在眼前的仇恨与过往里，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万里山河，去感受世间的烟火温暖。”
她顿了顿后轻声说道：“帮娘亲给你父亲带一句话给他，别再困在过往的执念里不肯释怀，别再被仇恨裹挟，住手吧，放过自己，也放过身边的人。”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间忽然开始剧烈晃动，淡淡的光晕渐渐变得稀薄，地面出现一道道裂痕，整片虚幻的空间正在飞速坍塌，贺芙雅的身影也随之变得透明，周身泛起淡淡的流光，一点点变得模糊，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一礼，娘亲爱你，永远都爱你。”贺芙雅强忍着消散的痛苦，最后一次伸手，温柔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一字一句地叮嘱，“娘亲希望你往后能卸下所有重担，交到真心相待的朋友，遇到能让你真心心悦、护你一生的爱人，放下心头的仇恨，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好不好？”
“娘亲——！不要走！”
曲一礼伸手想要抓住渐渐消散的身影，可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看着娘亲的面容彻底消失在眼前，周遭的虚幻空间瞬间崩塌殆尽，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眼前的光影重新聚拢，现实的场景骤然映入眼帘，曲一礼猛地回神，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身侧的南钟佑。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周身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流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刚刚才经历了与娘亲的生死别离，还没从那锥心的痛苦中回过神来的曲一礼，看到这一幕，瞬间慌了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底涌起无尽的恐慌与慌乱，她踉跄着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怕惊扰了他，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哽咽，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呼喊：“啊佑！”
“啊佑！你别吓我，醒醒，快醒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