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战火如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风,自西向东,骤然间席卷辽东。
接到姚谦和羿铎的书信,国公府上下群情激奋,决意发起倾国一战,一举除灭毛仁龙!
由此,关宁军放弃了原定自金山卫接应羿铎的计划。改命主帅满铁率一万铁骑北上,与从大宁东进的五万大军汇合于中线,猛攻敌将高砒,破敌中军,然后直捣显州,以雷霆之势歼敌于巢穴。又令北线王仁轨部攻辽北银州,得手后南下,与中线主力合击显州。而戚夫人与国公羿轲也随中路军出发,要与羿铎相会于敌阵之前。
另遣前军副将贺兰国冲自金山卫分兵六千驰援广宁。国公府命姚谦为南线诸军主帅,据广宁城钳制敌军,因其兵力寡少,许进退自专。
此时,随羿铎北上的百姓队伍已顺利通过金山卫谷口,国公府遣人护送,去往大宁。
在广宁城,面对毛世镇率领的两万敌军,姚谦以敌众我寡之局面,把羿铎带来的民军和广宁城中解救出的老关宁军兵卒合编为一营,合计三千三百余人,由陈中、周练为正副统领,专事守城。又命贺兰国冲以六千铁骑在城外与敌野战,不归营迂回策应,于运动之中御敌于城墙之外。连续数战下来,靠着精甲铁骑来回奔袭,倒也没让毛世镇带来的辽东军占去什么便宜。
过了数日,有军报传来,满铁已击溃辽东军防线,高砒所部开始向显州撤退。而对面的毛世镇却忽然加强了攻势,全军压上,摆出要拼死夺回广宁的姿态。
这天傍晚,姚谦按剑立于东城门上,注视着一队精骑在烟尘中鱼贯入城。
石阶上军靴声响起,羿铎带着石破虏和莫山焦二将疾步走上城楼,“姚帅,我们回来了!”他上前向姚谦行礼,又向后挥手喊道:“带上来!”
几名军士提着一个浑身都是血污,被五花大绑的胖子走了上来。那胖子已经吓得半瘫,裤脚还留着残存的尿迹,军士们一松手,便瘫倒在了地上。羿铎指着他说道:“这便是毛仁龙的次子毛车儿!”
原来,姚谦想出奇计,派出一支奇兵突袭毛氏老家高平,迫使毛世镇分兵救援,再由贺兰国冲率军在半路设伏截杀,以扭转敌军攻势。羿铎当仁不让,争得去高平的任务,带着石破虏和五百名不归营将士,以及莫山焦的蓟州骑队,在昨夜潜出了广宁城。
羿铎才一走,姚谦便心中紧张,生怕如上次一样再出意外,直到亲眼看到他率军回来,一颗心才放回了腹中。
“寅时到了高平,毛家山庄果然庞大,打散守敌之后,我军冲进庄里扫荡,没想到的是,这毛车儿竟然在庄子里,被石将军拿住了。”羿铎快速地把此战经过向姚谦报告了一遍。
见他们几人全身都是血迹,姚谦知道羿铎虽说得简略,这一战却绝非那么简单。毛家庄园是毛仁龙根基所在,守卫必然严密,绝非轻易就能攻下的。他上前弯下腰,托起毛车儿的下巴,见他口中带血,呢喃嘶叫,细看之下,才发现舌头竟已被割掉了。
“启禀姚帅,这厮一路嚷叫,为了不暴露行踪,就……”
见姚谦目光望向自己,羿铎面上露出些许尴尬。
“你们离开时,毛家庄子是什么样子?”姚谦问了一句,
“按出发时的吩咐,毛家的房子,烧掉一半、留一半,他家中的财物,一半搬出来散给百姓,一半留在原处,让百姓自己去抢。”羿铎回报。
“好!如此,毛世镇必会派兵去救。”姚谦直起身来,思索着说,“抓住了毛车儿,毛世镇方寸必乱,贺兰将军此番,怕要满载而归了。”他踱步凝神,目光现出些许锐利,又瞥了一眼羿铎:“庄中的平民百姓可遭屠戮?”
“不曾,只是……”羿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许,“杀了些毛氏族人……”
“多少?”姚谦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了过去。
“数百人是有的……”羿铎低头而答。
姚谦沉下了面孔,望着城外马蹄卷起的烟尘。
莫山焦捺不住这沉默的压抑,粗声辩解:“小兄弟也算极克制了,只许我杀了些嚣张的毛姓男丁!他有血海深仇……这也算不得过分吧!”
姚谦把目光投在羿铎脸上,“少公爷!”他先唤了一声,稍作停顿,才继续说下去:“昔年显德老公爷在世时,就定下了我军三条铁律:一不得杀害无辜百姓,二不得奸淫良家妇女,三不得屠杀投诚降卒!”
姚谦的声音不高,字字如铁石一般,“正因如此,这几十年来,每遇战事,只要听到‘关宁军’三个字,北陆的百姓就会箪食壶浆、挽车牵马,为我军助战!少公爷将来必定是要统帅大军的,为将帅者当持正守中,不以一己之喜怒而妄断杀伐,更不可忘了祖先的教训,毁了自家根基!”
羿铎面颊涨得通红,不敢发一言辩解。
姚谦叹了口气,说道:“以毛家的罪孽,此战胜了,免不了受灭族之刑。你此时杀他族人,乱敌心智,也不为过。但我方才的话,还望少公爷今后要放在心里,时时警醒。”
羿铎脸上露出愧色,深躬受教。
次日,天光刚刚亮起,城外又响起了军马之声,贺兰国冲也率军回来了。
姚谦带着众将迎在东城门下,见大队骑兵卷起的尘烟中,有几骑迎面驰来,为首的将领正是贺兰国冲。他披着厚厚的铁甲,勒马翻身而下,几步赶到近前,“姚帅、少公爷!末将回来复命。”贺兰国冲行了军礼,身形矫健利落。“昨夜伏击增援高平的敌军,大获全胜!”
贺兰国冲说了这一战的过程,众将欣然。
“毛世镇连受两记重击,再难有之前的嚣张气焰,贺兰将军这些天与敌在城外周旋,也辛苦了。”姚谦说道。
“都辛苦,少公爷奇袭高平,斩杀上千守军,打得也很好。”贺兰国冲素来话少,不善言辞,因为今日大胜才多说了几句。
自大宁之战起,因为战功卓越,贺兰国冲几经提拔,已从骑兵佐领擢升到了副总兵的高位,军职甚至超过了石破虏。他以前一直是老将祖千里的部下,此战之前,羿铎和他并不相识,但两人虽然职序不同,相见之后,彼此却有惺惺相惜之感。
“我们紧紧咬住毛世镇,让他既靠近不了广宁的城墙,也无法轻易撤军驰援显州。中路大军已向显州推进,我们多拖住敌军一日,就能帮主力大军减轻一分前进的阻力。”姚谦讲了接下来的策略,众将受命。
接下来两日,辽东军虽仍频频来攻,军势却萎靡许多。贺兰国冲、羿铎、石破虏轮番率军出城周旋,偶有冲至城下之敌,也被守军击退。
到了第三日,石破虏出击,发现敌营已空,敌军竟撤走了!
姚谦正惊诧其退兵之速,有快马送来了国公府的军报:毛仁龙已在显州宣布易辙改帜,自废南京朝廷所封“辽东总督兼蓟州宣慰使”职爵,改任江陵武烈王赐封的“燕山侯、平辽大都督”。
敌军既退,姚谦决定率军北上,与主力大军会师于显州城下,并将计划回报公府。
得到向显州进军、直捣敌巢的军令,众将士无不欢腾。大军即刻向北开拔,急速开进,然而行进途中,又有一条令人震惊的军报送来:
毛仁龙被刺身亡,其长子毛世镇接掌军权!
帅帐之中,听着姚谦宣读军书,众将一片欢腾,敌军内乱,胜利就已然不远了。
然而站在一边的羿铎,脸上却没有一丝的笑意,他静立其间,心中却如海涛翻腾。显州近在眼前,杀父仇人却偏在此时殒命,不能手刃仇敌的失落,让复仇的执念如同一把握在手中的刀,磨得锋利,却挥了个空落落的虚无。
这憾恨甚至让他愤怒,偏偏那军书又接着言明,戚夫人就在前方等着他。一股暖流便又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漾开,可这暖意未及舒展,又有一个念头刺入思绪,经历了如此之多悲欢离合的煎熬,母亲是否憔悴了许多?
想着想着,思绪又变成感伤。失落的愤怒与相见的感伤夹杂在一起,在心里纠缠不清,羿铎的手指握得青紫,他咬紧嘴唇,控制住嘴角的抽动,眼眶隐隐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