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染血浮生
正院暖阁本是曲府最温馨雅致的所在，此刻却被无尽的痛楚与焦灼笼罩。
厚重的锦帐被一双素手死死攥得褶皱扭曲，原本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月白绫罗，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晕开大片斑驳的湿痕，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暖炉升腾的热气，在密闭的空间里缠缠绕绕，凝成一股令人窒息、心焦如焚的气息，压得屋内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贺芙雅瘫在铺着三层云锦软褥的拔步床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抽干，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冷汗顺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不断往下淌，打湿了鬓边细软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脖颈与肩窝处，黏腻的触感混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地发颤。
腹中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强过一阵，从腰腹深处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是有只淬了冰的利爪，狠狠攥住她的五脏六腑，硬生生要将她的身子从里到外撕裂开来，痛得她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呃啊——”
再也压抑不住的痛呼冲破喉咙，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隐忍与煎熬。
她死死咬着嘴里的素色软巾，齿间渐渐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肆意蔓延，却连腹中万分之一的痛楚都抵不过。
双手死死扣着床沿的榉木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根根暴起，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触目惊心的印子。
一旁的稳婆是曲府花重金从京中请来的老手，接生过无数权贵家的夫人，此刻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她伸手探入锦帐内，指尖刚触到产妇滚烫得吓人的肌肤，眉头便拧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动作麻利却又格外沉稳，一边用锦帕擦着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一边沉声报着开指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般，砸在屋内每一个人紧绷的心上。
“夫人，再忍忍，阵痛密了，开三指了！还差得远，千万别松劲，松了力气，孩子就难生了！”
伺候贺芙雅多年的丫鬟端着滚烫的热水快步进来，纤细的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铜盆里的水晃出阵阵涟漪。
看着自家夫人痛得浑身蜷缩、嘴唇惨白如纸的模样，她的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扰了夫人生产。
只能快步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夫人痛得颤抖的身子，轻轻擦去她脸上、脖颈间的冷汗，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夫人，您喝点参汤吊吊力气吧，公子就在外间守着，一步都没敢离开，一直盼着您和孩子平安呢……”
贺芙雅闻言，涣散得几乎要闭上的眼眸微微凝聚了一丝光亮，脑海里下意识闪过曲即那张素来温润、此刻却满是担忧的脸庞，心头猛地一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摇了摇头。
此刻就算喝再多参汤，也压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温度高得让人燥热，她却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寒窖里，从心底往外冒着凉气。
阵痛的间隙短得可怜，刚缓过一口气，下一波更猛烈、更刺骨的疼痛便汹涌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痛……好痛……”
她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在不安地挣扎，每轻轻动一下，都带来钻心剜骨的疼。
稳婆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她胡乱蹬动的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厉声叮嘱道：“夫人，别蜷着！快平躺好，跟着阵痛的劲儿往下挣，越是蜷缩，开指越慢，孩子越难出来，听话，用力！”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逝，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屋内嘶哑的痛呼声、稳婆急促的催促声、丫鬟细碎又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喘不过气，心头的焦灼也越来越浓。
外间的廊下，曲即此刻却像个失了魂的无头苍蝇，在廊檐下来回焦躁地踱步，脚步急促又沉重，踩得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羊脂玉佩，那是贺芙雅出嫁时亲手给他系在腰间的，温润的玉身被他攥得发烫，几乎要被捏碎，指腹泛着青白，掌心全是冷汗，将玉佩浸得湿漉漉的。
屋内每一声破碎的痛呼，都像一把钝了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割磨，一刀比一刀狠，痛得他心脏紧缩，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守在贺芙雅身边，替她承受所有痛楚，却被忠心的管家死死拦住。
管家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他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公子，使不得啊！产房血腥污秽，男子入内不吉利，更会扰了夫人心神，耽误生产啊！您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他只能僵在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般动弹不得，耳尖紧紧贴着紧闭的房门，不放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心脏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
每一次稳婆报出的开指数，都让他的心狠狠一沉，只觉得每一刻都度日如年，满心都是对贺芙雅的心疼与担忧。
而就在这煎熬的时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衣衫凌乱、满脸惊慌地狂奔而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慌张，扯着嗓子大喊：“不好了！公子，大事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足足五百多人，最低修为都是元婴期，修为深不可测啊！”
闻言，曲即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产房房门，眸子里翻涌着担忧与狠戾。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腰间的玉佩狠狠一抛，莹白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瞬间化作一道金光璀璨的结界，将整个暖阁牢牢护住，这结界乃是他耗费百年修为炼制，足以抵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攻击，可保产房内片刻安宁。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瞬间便冲到了曲府大院。
只见大院里早已一片狼藉，一群身穿玄色黑袍、面容阴鸷的修士，正疯狂打破曲府的守府结界，灵力碰撞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府内护卫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而这场突袭，不止针对曲府，就连贺芙雅的娘家贺府，也同时遭遇了袭击，黑袍修士中，竟有两位炼虚期的高手，威压席卷整个府邸，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房内的贺芙雅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剧痛无休止地折磨着她，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时辰，终于熬到了开十指。
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竟出现了难产，腹中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剧痛愈发猛烈，她几乎要昏死过去，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轰然袭来，硬生生劈开了曲即布下的坚固结界，金光碎裂的声响刺耳至极。
屋内的贺芙雅与另一个人姜晓瞬间面露惊恐，只见黑袍修士如同恶鬼般涌入，见人就杀，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屋内的丫鬟、稳婆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只剩下贺芙雅与姜晓两人，瑟瑟发抖地缩在床角。
黑衣人没有看贺芙雅一眼，径直朝着姜晓走去，贺芙雅满眼惊恐，浑身冰凉，不明白为何这些人独独放过姜晓。
而姜晓却异常淡定，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大袋沉甸甸的上品灵石，递给为首的黑衣人，神色平静得诡异。
“为……为什么？”贺芙雅看着眼前的一幕，从最初的惊恐，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眼眶通红地看着姜晓。
她们十岁相识，自幼一起长大，相处亲密无间，她一直把姜晓当作亲妹妹一样呵护，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从未有过半分亏待，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为何要如此狠心，勾结外人害她全家。
姜晓缓缓转头，眼眸弯起，带着一抹甜软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刺骨的阴冷，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表哥仪表堂堂，温润如玉，我又是他亲表妹，未来定要嫁他为妻，做他唯一的夫人。
这么多年，我一直为了成为他的妻子拼命努力，琴棋书画、诗歌礼仪、修为武功，我样样都不肯落下，我比谁都想站在他身边，可为什么，最后嫁给他的人，是你？”
“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姐妹，我原本想着，等我顺利嫁给表哥，再慢慢告诉你，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可为什么，占了我位置的人，是你？”
“不过没关系，等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贺芙雅了。我会好好照顾表哥，也会好好照顾你肚子里的孩子，毕竟孩子是无辜的，总归是表哥的血脉，我会待他视若己出。”
贺芙雅瞳孔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她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姜晓的手腕，声音嘶哑又绝望：“不能这样……阿晓，你不能这么做，他知道了，一定会恨你，会讨厌你的，你回头吧……”
姜晓轻轻甩开她的手，脸上的甜笑渐渐消失，只剩冰冷的决绝：“只要你死了，他什么都不会知道，只会以为是仇家寻仇，与我无关。姐姐，别挣扎了，该安心生孩子了，安安静静地走，不好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传来，整个屋子都跟着剧烈晃动，尘土簌簌落下，贺芙雅与姜晓皆是一惊，脸色骤变。
姜晓再也顾不得贺芙雅，快步冲出房间，直奔前院，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只见前院早已满目疮痍，血流成河，曲府、贺府的族人、护卫、下人，尸横遍地，曾经繁华的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那些她勾结的黑袍修士，根本不是按约定演一场戏，而是真的赶尽杀绝，一个活口都没留。
“怎么会这样……”姜晓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又崩溃，“不该是这样的，他们答应过我的，只是一场戏，只是吓吓她，不会真的伤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疯了一般冲回贺芙雅的房间，可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喊：“芙雅！芙雅！”
只见贺芙雅躺在床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柄染血的长剑，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软褥，原本苍白的脸庞，此刻毫无生气，眼睛圆睁着，满是不甘与绝望，早已没了气息，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也一同没了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