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忽忽，在寒山山顶破败腐朽的寺庙门前，胖脸和尚将稚童左手紧紧抓住，两人只需轻轻一推就可进入寺庙内避寒，但是两个孩子没有这么做，他们就直直的在寺庙门前站着，任凭寒风凛凛吹来。他们的脑海中谨记着师傅方才严肃的训诫，师傅不来接，他们绝对不能进寺。
“师兄，这儿好冷。”稚童年幼体弱，这般天寒地冻实在无法久熬，胖脸和尚闻言怜爱地将稚童紧紧抱住“这样好些了吗？”被胖脸和尚宽大的身躯包裹，感受着师兄躯体散发出的热气，稚童乖巧的点点头，然后又缩着小脑袋说道：“师兄，师傅的锡杖摇的好响，我好怕。”那时候的我还天真的以为惊怕是因为剧烈摇动的锡杖，现在想来实在天真可笑，我怕的不是摇动的锡杖，而是刻骨的阴寒。越是修行，越是觉得师傅高远，师傅这一身修为，通风雨而泣鬼神，世上鬼物虽多，能称鬼王者能有几？师傅不是佛陀，寺庙里的鬼物也不是鬼王，师傅的那根锡杖我还清楚的记得。杖头安环，圆如盏，口安小环子，共四股十二环，师傅跋涉时，锡杖摇动作声，那声音，是如此的恬静舒缓，叫人心情愉快。那天我站在寺庙门口，锡杖摇动作声，声音听来不是舒缓，却是警觉，那时候我还没有修为，所有的感觉都是出于人的直觉，可是人的直觉并不是完全准确，当时我的直觉就放过了阴寒的鬼气，直到今天我才想起，那股阴寒其实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子里。
“好师弟别怕，还有师兄在这呢，我们要相信师傅，我们就在这儿等师傅出来。”
“好”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终于“吱呀”一声，庙门从内打开，稚童脑袋探出肩膀顿时见白眉老僧，他高兴地叫道：“师傅！”白眉老僧却是不回应稚童，他瞬步来到稚童面前，左手将稚童揽在怀里，右手一拨再接着双指点出，法力源源不断地从胖脸和尚眉心注入。稚童虽是年幼不晓事情，但此刻被白眉老僧揽在怀里，回头看见胖脸和尚苍白的面色，紧阖的双目，心里害怕极了，他明亮的眼睛瞬间晶莹，努力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知道师傅一定是在救师兄，他不能打扰师傅救师兄，他要懂事，他只是缩在师傅怀中抽泣。
少顷，胖脸和尚双眼终于缓缓睁开，白眉老僧也将双指撤离，稚童一见胖脸和尚重新活过来了，再也抑制不住，从白眉老僧怀里挣脱，直接扑到了胖脸和尚怀里嚎啕大哭：“呜呜呜，师兄，呜呜呜，都是我不好。”胖脸和尚气息虚弱，稚童这一扑险些将他扑倒，他咬牙坚定身躯，将稚童脸上清泪拭去，轻轻宽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的好师弟，我是你的师兄，师傅不在，我不保护你谁来保护你，师兄我这不没事吗？”
白眉老僧这时说道：“智光，你修为尚浅，这般全力驱动真气实在莽撞，今日教训，你当谨记。”胖脸和尚低头称是，却正巧看见怀中稚童从哭泣之相转变为笑脸之相，心中随之欢喜，不觉疲累。
师兄，当年你对我万般的好，为何最后变了模样？你终于继承了师傅的衣钵，那团黑气，那个魔鬼也是被你继承了吗？这就是你的责任是吗？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这难道就是你当年对我痛下杀手的理由。叶成纪脸上阴晴变幻不定，最后彷佛是下定了决心，神色渐变凛冽，声音亦发清越，他对圆能法师说道：“小师傅，烦请禀报一声，就说是京华仙门正己真人门下弟子叶成纪前来拜见贵寺住持。”
“京华仙门？白龙！！！”张老太太闻言目光炽热地看向叶成纪，随后她就觉得不妥，不是不妥，而是大不敬，于是谦卑一换，作垂首听训之状。
圆能法师也是一愣，先前看叶成纪行为举止不凡，就已猜测其必是修行之人，不料竟是京华仙门弟子。寒山寺素来鲜与外界交通，对于修仙大地之事所知甚少，只是近些年京华仙门发生了一桩震惊天下的大事，即便圆能法师身在寒山寺这处僻陋之地亦是有所耳闻。白龙降世，京华仙门风头一时无两，教人如何不识得？圆能法师当下缓过神来，双手合十说道：“道友请稍候，待贫僧前去通禀一声。”
“师弟不必通禀，老师已传讯我来带叶施主过去。”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张目一瞧，嘿，原来是讲堂僧来了，李老伯和张老太太连忙行礼，讲堂僧回礼亦恭。
“李施主”
“张施主”
“两位施主，寒山寺今日闭寺，不当之处还请两位施主体谅，圆能师弟，还请你送两位施主下山。”
圆能法师应一声是，而后转身接引道：“只要心中虔诚，何处不是修行，两位施主，请。”李老伯看了看圆能法师咂了咂嘴，慌作念佛无奈追随，张老太太看似看着圆能法师谦恭，实则暗中偷瞄，不知心眼所观究竟是何人？
“该我了，”叶成纪目光深邃，他将寒山寺情状尽收眼底，见圆能法师和两位信众走远便对面前僧人说道。
“贫僧圆觉，叶施主还请随我来。”
先前说过，寒山寺之建造，以中门—石塔—佛殿—讲堂为主轴，佛殿的身后就是讲堂，自叶成纪入寺时就认定了那里才是解脱烦恼之所。寒山寺不事经营，佛殿尚且不金碧，讲堂自然缺丹青，这座讲堂规制不小，宽逾佛殿的两倍，但外墙仅以白粉涂饰，十分简朴。
圆觉法师在讲堂门口道一声“请”，随后推门进去，叶成纪一眼望去，讲堂虽大，入眼不过一幅画，一个人，看着这个熟悉的人，他的嘴角有莫名的笑意。
“又见面了”
“阿弥陀佛”僧人紧闭双目，念佛时有一种不容掩饰的慌乱。
“我猜小师傅现在不是在做课业，而是在行忏悔，我说的对吗小师傅？”
“阿弥陀佛，小僧心有杂念，愧对长老教诲。”
“小师傅，你也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就不必言无实处，假作正经，佛门清净之地若有机锋，也该由我与里面那位大师去拼，至于你，我想问小师傅几个问题，你后悔吗？”
方正小僧闻言骇然睁目，额角蒸出豆大汗珠。
“你心中是否生起过抱怨？譬如我犯错了吗？我为什么要忏悔？”
方正小僧顿时惊惧惶怖，他呼喊道：“施主在说什么！小僧心中从未有过抱怨！”
“你不用偷眼看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和尚。《佛遗教经》中对于信众有过明确教诫，凡持净戒者，不得贩卖贸易，安置田宅，一切种植及诸财宝，皆当远离，如避火坑。寒山寺想来是奉经极严了，我说的对不对？”
“如施主所说”
“经书上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方正小僧再次惊惧叫道：“施主怎好如此谤毁经典！”
“你怎知我是谤毁？你是奉经人，不是著经人，前生后世，你能明之？在《唱断肉经竟制》出现以前，佛门不禁荤食，你难道敢说那时候的佛门弟子中就没有得道高僧？肉禁出后，出家人亦不乏酒肉和尚，我曾亲眼见过一位酒肉和尚口中破禁，心中恒定，那位大师不说比拟屋里的那位，至少比我身边这位小和尚道行要高深得多。你为什么要忏悔呢？我猜是因为我。佛门讲因果报应，如果我是因，这是你不接受紫貂大氅的报应吗？如果是，这个报应也是长老强加给你的，长老凭心认定你要忏悔。可是这是长老的心，不是你的心，忏悔需要自己发出真心。世上常说学佛就要断绝人的本心，什么是人的本心呢？居茅茨则慕栋宇，衣敝衣则慕华好，食糠粝则慕甘肥，黄纸红旗，才是世人的本心。佛门学者，本自世上来，却说蔬食弊衣，足延性命，如此岂不与世违？我知道贤圣借此得佛果，可世上又有几尊佛呢？古往今来，究竟有几人证得果位？唉，否定尊者太难了，多少著经人，莲台底下尘，学佛修行，到底要问的还是自己的本心。当食物不能满足人的生活时，需要信仰的诞生，而信仰一旦降生，人就能单靠信仰活着吗？你吃的食物，你穿的衣物呢？寒山寺不事经营，这些还不是世人施舍来的，既然是施舍，麻布、棉布、丝绸、貂裘为何又要分别？难道麻布棉布就是善，丝绸貂裘就是恶？我不犯业，也不售卖，旁人施舍于我何错之有？你的长老也许是对的，但你不能亦步亦趋地追随他，有人守旧悟智慧，有人守旧徒蹉跎，你难道不闻佛门有指月说，也有忘月说，八万四千法门谁能全部悟透，诸法抉择，在于己心衡量。”
叶成纪话一说完，方正小僧背已汗透，他满眼冀望地看向圆觉法师，让他绝望的是圆觉法师一言不发，竟如没有听见一般，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学佛须要识得静字分晓，不是不动是静，不妄动，方是静。这是里面那位大师教你的吧，像他一样绝不妄动，可是魔鬼呢，还不是出现了？”叶成纪对着圆觉法师审问，圆觉法师在逼人的目光下强定心神轻静说道：“老师吩咐过，叶施主是前辈高人，要小僧千万不要与施主争执。”
“哼，带我去吧，魔鬼之事总要有个说法。”
“施主请”
叶成纪方才于西门步入，一路东向，在讲堂尽头处设有一个法座，法座后面挂着一副画，整幅画笔墨简练，明暗分明，画的是白眉老僧坐莲华，那姿势也是降魔坐。就在叶成纪看画的时候，圆觉法师推开了画像旁尘封已久的经柜，接着便立在经柜旁指引道：“叶施主请，里面就是老师居所，施主自去便是，小僧就送到这里。”
叶成纪收回目光，来到尘封的石门前，他方欲叩门，就听见里面便传来一句话：“施主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