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半夜送进宫的。
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人从狗洞钻进司礼监后院,把蜡丸塞进喂猫的破碗底。守夜太监天没亮就发现了,不敢耽搁,一路小跑送到值房。
李公公正用金错刀批阅奏章,指尖沾了朱砂,在“风调雨顺”四个字上勾了一道红杠。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
那太监把蜡丸搁在紫檀案角,退后三步,低头退出去。门刚合上,李公公才放下刀,伸手捏起蜡丸,指甲轻轻一掐,壳裂,纸条滚出来。
他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慢慢往上提。
“事成,老帮主必死。”
五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笔急就。李公公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笑声不大,却让屋外廊下的铜铃晃了三晃。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去,字迹卷曲发黑,烧到一半又抽回来,吹灭余烬,灰落在砚台里,拿墨锭碾碎。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他自言自语,手指摩挲着翡翠扳指,转了三圈,忽然抬高声音,“来人!”
帘子掀开,八个矮瘦太监鱼贯而入,穿的都是青布短衣,脚上没穿靴,走路无声。他们站成两排,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传令下去。”李公公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幅《百官朝贺图》前,伸手在画轴右下角一按,暗格弹开,取出一卷黄绸。
“三日后,子时三刻,发动。”他抖开黄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安排:东华门换防、水道断流、南苑围猎假诏、西市粮仓纵火引乱……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代号和执行人。
他指着第一条:“东门禁军,换我练过的人,旧牌收回,新令箭今晚发下去。”
站在最左边的太监点头,袖中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甲一”。
“水道闸口,派双岗,带刀,不准任何船只进出,违者当场格杀。”
第二个太监应声领命。
“南苑那边,放出三十只鹿,让侍卫追猎,把皇上引过去。到时候‘天象有变’,需闭宫祭天——这道旨意,我亲自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剩下五人:“你们五个,盯住各部尚书府邸,谁要递折子,拦下来;谁要进宫,挡回去。出了岔子,你们替他死。”
五人齐声应“是”,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说完,他挥挥手,八人迅速退下,脚步落地如猫行。
李公公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他也不换,就这么一口口喝完。
他知道,这一局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花玄缺会察觉;慢了,韩小飞和林玄策未必撑得住。三日,刚刚好。
他拉开抽屉,取出两封空信,用血墨写了字,一封送往北疆,一封南下。写完后,分别交给两个聋哑太监,一人怀里藏信贴肉,另一人扮作卖糖葫芦的小贩,天不亮就混出了城。
每封信末尾,他都盖上了“九千岁玺”,并加了一句暗语:“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是他和韩小飞之间唯一的接头凭证。当年他在边军埋下第一个眼线时,就用过这句话。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窗外天光渐亮,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横卧的刀。
与此同时,丐帮总舵。
老帮主坐在议事厅主位上,手里拄着绿竹杖,眉头拧成个“川”字。铁柱刚回来,一身尘土,肩头还带着湿泥,显然是连夜赶路。
“七个人,全没了。”铁柱把一块腰牌放在桌上,“都是咱们的眼线,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皇城西角门附近。有人盯上了他们。”
老帮主拿起腰牌,翻过来一看,瞳孔一缩。
那是司礼监三等太监的制式腰牌,但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个歪斜的“X”——这是内部处决的标记。
“不是失踪。”老帮主声音沉了下来,“是被灭口。”
铁柱点头:“我在城郊废弃驿站找到这东西,旁边还有半截断绳,像是绑过人。驿站灶台冷的,但灰里有未烧尽的纸屑,拼了拼,是个‘政’字头。”
老帮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来。
“李公公动手了。”他说,“他在清场。”
铁柱握紧烟袋锅:“要不要通知花玄缺?”
“不行。”老帮主摇头,“他现在护着林凤仪,不能分心。而且……”他顿了顿,“这事儿还没摸清底细,贸然惊动,反而打草惊蛇。”
“那咱们怎么办?”
“你立刻带人,把外围十二处分舵全撤回来,只留暗哨。另外,传话给药王谷那边,让他们留意宫中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放鸽子。”
铁柱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老帮主叫住他,“别走大道,绕山脊,带刀,多带几个人。”
铁柱回头笑了笑:“您当我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
老帮主也笑了下,可眼神没松。
等铁柱走了,他独自坐在厅里,盯着墙上那幅《天下乞儿分布图》,手指在京城位置点了三下。
“三日后……”他喃喃道,“到底想干什么?”
皇宫内,李公公已经换了身蟒袍,坐在司礼监值房批阅奏折。面前摆着一份伪造的钦天监密报,上面写着:“紫微星晦,帝座动摇,宜闭宫七日,禳灾祈福。”
他提笔在下面批了四个字:“准,即日施行。”
写完,盖上大印,交给值守太监送去内阁。
他自己则拿起鎏金拂尘,轻轻敲了敲膝盖,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低声念了一句:“风起了。”
他没再看那份黄绸卷轴,也不需要看。每一个环节,他都亲手布置过,每一颗棋子,都在他掌心转动。
花玄缺不在京,林凤仪重伤未愈,老帮主困于总舵,韩小飞和林玄策正在为他卖命——这盘棋,他已经赢了七分。
剩下的,只是等。
等三日后,子时三刻,钟声响起。
他把玩着翡翠扳指,眼神渐渐炽热,像是看见龙椅就在眼前。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南下的信使已出东华门,北疆的也走了密道。”
李公公点点头:“关好门,谁来都不见,我要静修三日,为陛下祈福。”
小太监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人,烛光映在脸上,半明半暗。他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龙鳞”,剑身映出他扭曲的笑容。
三日后,大夏的天,该换了。
铁柱骑马穿行在夜‘雾山道上,怀里的腰牌贴着胸口,冰凉。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浓雾吞没脚印。
前方,总舵的灯火隐约可见。
他摸了摸烟袋锅,里面藏着三枚暗器,是赵铁匠前些日子悄悄塞给他的。
“要是觉得不对劲,”赵铁匠当时说,“别讲规矩,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