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飞靠在石缝里喘了半晌,脖子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可每次吞咽都像有铁砂在喉管里磨。他抬手摸了摸玉扳指,指腹蹭过那道细裂纹——那是十二年前他掐死老爹时,被对方指甲划出来的。这玩意儿比命还金贵,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它记得他从蛆虫爬成人的每一步。
雾气渐渐散了些,天光从灰白转成青黄。他知道不能再躲了。逃是活不下来的,尤其在这种地方。北疆荒原不吃弱者,连风都带着啃骨头的劲儿。
他缓缓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把残破的锦袍理了理。哪怕只剩半条命,也得站得像个少帮主。
走出乱石岗时,他看见林玄策还站在原地,红袍没动,像一尊刚从血河里捞出来的雕像。脚下的焦土裂痕蜿蜒如蛛网,昨夜那道血印早被风吹没了,可地面烧灼的痕迹还在,黑得发亮。
“你没走?”韩小飞开口,声音哑着,却故意拖出点笑意。
林玄策没回头,只轻轻敲了下剑柄,发出一声闷响。“你在等我转身?好趁机偷袭?”
“我要有那胆子,早就动手了。”韩小飞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五步外,“我现在连扇子都拿不稳,你还怕我翻出花来?”
林玄策这才侧过脸,血光浮动的眼珠扫了他一眼。“那你回来做什么?求饶?”
“求什么饶。”韩小飞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来谈生意的。”
林玄策没动,也没说话。
韩小飞也不急,慢悠悠转了转玉扳指,道:“你我都被同一个人挡了路——花玄缺。他活着一天,你别想踏进中原一步,我也回不了丐帮。咱们谁都不是他对手,单独上,都是送死。”
“所以?”林玄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所以,联手。”韩小飞直视着他,“我不跟你争虚名,你要的是力量、是地盘、是能踩着别人头颅往上爬的台阶。而我手里有东西——丐帮耳目网。”
林玄策眯眼。
“遍布天下的乞儿,哪个城门进出几辆马车,哪家酒楼昨夜死了人,哪条街半夜有人翻墙,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韩小飞语气平稳,“老帮主年事已高,这次中毒又伤了根基,正是内乱良机。只要我一声令下,七十二处分舵的情报渠道,全归你调用。”
林玄策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一个连自己亲信都能被拔干净的废物?”
“信不信由你。”韩小飞摊手,“但你不信,就只能继续在这荒原上当孤魂野鬼。你想杀花玄缺,就得有人替你盯住他的行踪;你想动剑阁,就得有人断他后路。而我能给你这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李公公手里有‘骨引’配方。那玩意儿能唤醒北疆邪阵,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拿到。”
林玄策终于动了,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倒是会捡便宜话讲。”
“我不是讲便宜话,是讲活路。”韩小飞迎着他的目光,“你强,可你孤。我弱,但我有人脉、有消息、有能在明面上走动的身份。你我合起来,才真有机会掀桌子。”
风卷起砂石,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林玄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要老帮主死。”韩小飞说得干脆,“那个老东西不死,我就永远翻不了身。你帮我除掉他,丐帮大权自然落在我手里。到时候,我掌明面,你控暗线,互不干涉。”
“然后呢?等你坐稳了位置,再把我推出去顶罪?”林玄策嗤笑。
“你要怕我背叛,现在就可以杀了我。”韩小飞耸肩,“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禁军那边已经通缉我,剑阁也不会放过我,花玄缺更不会让我喘气。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但如果你信我一次,咱们就能让整个江湖都知道——有些人,不该惹。”
林玄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不像人,倒像是尸体抽搐。
“有意思。”他说,“你这张嘴,比我想象中有用。”
韩小飞也笑了,眼角微微翘起,三分讨好,七分阴狠。
“那就说定了?”他伸出手。
林玄策没握,只是抬起血剑,剑尖指向他咽喉的位置。“我可以帮你对付老帮主。但记住,你只是棋子。哪天你不听话了,我不需要亲自出手,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你。”
“明白。”韩小飞收回手,拍了拍袖子,“棋子也好,爪牙也罢,只要能踩着他尸首上位,我无所谓。”
“还有件事。”林玄策收剑入鞘,声音低了几分,“丐帮总舵守备森严,强攻不行。你打算怎么逼他现身?”
韩小飞眼神一闪,嘴角勾起:“我有个主意——造谣。”
“说清楚。”
“就说老帮主已经死了。”韩小飞慢条斯理道,“是我亲手下的毒,对外宣称暴毙。那些忠于他的长老们一定会慌,必然会设法确认真假。只要他们敢动,就会暴露。到时候,你埋伏在外围,见人杀人,见影斩影。等他们彻底乱了,老帮主自然藏不住,只能出来收拾局面。”
林玄策点头:“然后我在他现身那一刻动手。”
“没错。”韩小飞笑得更深,“你负责杀,我负责接管。等尘埃落定,丐帮就是我的,消息网就是你的。咱们各取所需。”
林玄策看着他,许久未语。
最终,他轻笑一声:“跳梁小丑……也能派上用场。”
“小丑也能咬人。”韩小飞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尤其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两人对视,笑意同时浮现在脸上。一个冰冷,一个虚伪,却没有半分暖意。
“我还有一招。”韩小飞忽道,“我可以调动北疆马匪,让他们假扮叛众围攻总舵。声势越大,老帮主越不敢藏。你趁乱出手,成功率更高。”
林玄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许:“不错。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彼此彼此。”韩小飞拱手,“那你这边能调多少人?”
“五百马匪,随时可动。”林玄策淡淡道,“都是死士,不怕死,也不怕脏手。”
“够了。”韩小飞点头,“再加上我安插在附近的亲信三十人,足够演一场大戏。”
“时间?”林玄策问。
“三日后。”韩小飞答得利落,“我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写密信,联络残部集结。你也去准备人手,别临时掉链子。”
林玄策冷笑:“我若掉链子,你第一个死。”
“我相信你不会。”韩小飞拍拍衣袖,“毕竟,你也不想再被花玄缺打得满地找牙吧?”
林玄策眼神骤冷,血光一闪即逝。
韩小飞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玄策叫住他。
韩小飞回头。
“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林玄策盯着他,“别死在我动手之前。”
“放心。”韩小飞笑了笑,“我还等着看你跪在老帮主尸首前磕头谢罪呢。”
说完,他迈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远处沙尘。
林玄策立于原地,红袍猎猎。他抬起手,血剑在掌心轻轻震颤,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他望着韩小飞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棋子……也该有棋子的觉悟。”
风沙卷过焦土,裂谷边缘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走向不同方向。
韩小飞走到一处隐蔽岩洞前停下,从怀中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薄纸。他靠着石壁坐下,开始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第一句是:“事成,老帮主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