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寒希，图勒希燃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揪着。
塔拉管这叫草根醒来的日子，草还在冻土下面蛰伏，风从西北吹来，还带着戈壁的涩气。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根已经开始动了。
塔拉祭祀先人，以不哭为孝。逝者已归于腾格里，生者不该用眼泪把魂拉住。图勒希烧成灰，萨尔黑带走，就够了，沉默本身就是最深的怀念。
就像阿布说的：干干净净地走。
七日后回去看，白布卷不见了，只剩鹰羽和绿绸。腾格里收下了。
献给所有已经走远、却从未离开的人。
他们的魂在风里，在草根下，在每年春天第一场雨后破土的那一抹青色里。
你我看不见，但他们还在。
塔拉的孩子，要出远门了。但怀里揣着故乡的石头，不怕迷路。
额仁市场的空气，搅拌着几十种陌生语言与货品散发出的、光怪陆离的气味。
这里没有围墙，就是沿着几条街自然形成的露天集市。摊位一个紧挨一个，大多只是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或将货品堆在简陋的木架、板车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汉语、蒙语、还有那种硬邦邦的外邦话交织碰撞，辅以夸张的手势和表情。
阿布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琳琅满目的货摊上搜寻。他不看那些花哨的玩意儿，也不看糖果饼干，他的目标明确。
终于，他在一个相对角落、货物堆积如山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矮壮黧黑、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正用生硬的汉语和一个买主争论着什么。摊子上堆着各种皮子：羊皮、牛皮、狗皮，还有一些颜色更深、毛更长更厚、看起来格外柔软昂贵的皮料。
阿布蹲下身，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皮子，而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触摸其中一件深棕色、毛长绒厚、却异常软糯的皮子护膝。毛尖扫过指腹，软得像五月的羊羔，底下的皮板却韧得惊人。他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祭品。
刀疤脸摊主结束争吵，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阿布和他的呼乌，目光在阿布虽然旧却浆洗干净的袍子和手上粗糙的茧子上停留片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要护膝？”
阿布点点头，指着那张深棕色皮子，用蒙语问：“这个，护膝，多少钱？”
摊主显然懂些蒙语，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然后用生硬的汉语报价：“好皮子，驯鹿的，北边湖边过来的，知道吧？就是那个数。”他再次比划了一下。
图丹看懂了，那是两百八的手势。他看见父亲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北边湖边，他只在老牧人故事里听过，知道那是个很远很远的湖，但不知道具体在哪。摊主捕捉到了这丝茫然，立刻用蒙语解释了一句：“Khövsgöl nuur，北海南边，冷得能冻裂石头。”
阿布没懂，点了点头。摊主这才露出你放心了，我没骗你的表情。
阿布没说话，只是收回手，又仔细摸了摸皮子，还凑近闻了闻，似乎在确认皮质和鞣制工艺。然后他直起身，摇了摇头：“太贵。羊皮的就行。”
摊主咧了咧嘴，似乎早有预料。他弯腰从下面翻出几对护膝，有羊皮的，也有狗皮的，摆在地上。“这些便宜。羊皮的，四十。狗皮的，暖和，三十。”
阿布拿起羊皮护膝看了看，又放下。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深棕色的驯鹿皮护膝。额吉的腿，一到阴冷天气就疼得钻心，普通的羊皮，或许能挡风，但那种透骨的寒气呢？这张皮子，他不用摸第二遍就知道，不一样。那厚密的绒毛下面，是极致的柔软和一种似乎能储存温度的质感。他在老牧人那里见过这种皮子，很小的一块，据说只有北边苦寒湖边的驯鹿人才有，保暖的功效是寻常皮子的好几倍。
他的手紧了紧袍子下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图丹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攥着袍子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见过父亲这样攥东西——上次是那头青马摔断腿的时候，阿布攥着缰绳，也是这样，指节发白，攥了很久，然后松开，说送走吧。他不知道这次阿布会不会松开。图丹屏住呼吸，看见了父亲眼中的挣扎。
“你额吉的腿……”阿布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盯住刀疤脸摊主，开始了一场真正的谈判。他不再提羊皮，而是直接指向驯鹿皮，开始挑毛病：这块皮子边缘有处几乎看不见的厚度不均，鞣制时可能受热稍有不匀影响了部分毛囊的弹性，还有一处极淡的、非内行绝难察觉的染色差异……他用最内行、最挑剔的眼光和语言，试图将那个灼烫的数字压下来。
摊主起初不为所动，但随着阿布一句接一句，精准地指出皮子上这些极细微的、甚至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瑕疵时，他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戳破的尴尬和惊讶。讨价还价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中间有一阵，两个人都没说话。摊主低头翻弄着别的皮子，阿布蹲在那里，手指按在那块驯鹿皮上，一下一下地摸，像在确认什么。图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那阵沉默比刚才的讨价还价还长。
最终，阿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厚厚一沓钱。摊主接过，又找回几张零的。价格定格在两百六十元。阿布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疲惫。他用一块准备好的干净旧布，将那张珍贵的驯鹿皮护膝仔细包好。
“那副无指的，还有女式厚羊毛袜，一起算。”阿布的声音有些哑。
摊主麻利地取出一副内侧缝着柔软驯鹿绒的鹿皮手套和两双加厚羊毛袜：“这两样算你六十，打包价，够意思了。”
阿布眉头又是一皱，拿起手套摸了摸内里的绒毛，又捏了捏羊毛袜的厚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辩：“手套四十五，袜子二十，分开算，该是六十五。五十五，我一起拿走。”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对行家的认可：“行，行，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五十五就五十五，当交个朋友。”
最后，在一个稍显杂乱、堆满旧物和进口稀罕货的摊位角落，阿布的目光被牢牢锁住了。那支手电筒就随意地插在一个油渍麻花的军绿色背包侧袋里，金属筒身泛着冷冽的银光，在一堆灰扑扑的杂物中显得格格不入。
阿布脸上没有买下至宝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叠钞票换来的不止是皮子，更是一份压在心头、关于亏欠与守护的、滚烫的誓言。图丹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包好的皮子塞进怀里。塞的时候，阿布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图丹没说话，只是把苏和的手攥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