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柯突然出声,跪倒在地,“宗主!魏石身上的石纹确实全消了,他没有变成疯魔的僵人,还有那个小姑娘,身上的石纹也没了!这位先生……他似乎并没有害人的心思,最起码现在还没有!”
林锐厉声骂道:“赵柯!你到底在说什么?你难道真被那邪魔三言两语给蛊惑了?还敢替他说话!”
“我没有!”赵柯抬起头,看着苏见,眼眶通红,“宗主,我们入宗的时候发过誓,要护这世间百姓平安。可这位先生,他救了人,没有害人!我们斩僵,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杀人啊!”
苏见的动作猛地一顿,剑锋停在了谢石面前三尺处。
莹白的剑光离谢石的眉心只有咫尺之遥,凛冽的剑风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可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抬眼,看着苏见,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起半分波澜,却宛若一把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苏见的心底。
“你斩僵,是为了护这世间的人,对不对?”
这句话,和他之前对赵柯说的话,一模一样。
苏见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他能感觉到,自己心底那道封了二十年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一条缝。
“你入执剑宗二十年,亲手斩了一百三十七个僵人。”谢石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其中有七个,是你的同门师兄,还有一个,是你的授业恩师。”
满院死寂。
所有执剑宗的弟子都愣住了,连林锐都忘了出声。这件事,是执剑宗最大的秘辛,除了苏见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当年苏见的师父带着师兄们围剿僵人潮,尽数被僵劫感染,石纹缠身,是苏见亲手,一剑一个,送走了自己最敬重的师父和师兄。
苏见的呼吸猛地乱了,执力瞬间暴走,剑光暴涨,厉声喝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谢石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能穿透一切的力量,“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都是师父和师兄们变成僵人时的样子,他们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你每次斩完僵人,都会把自己关在剑冢里,一遍遍地擦剑,一遍遍地问自己,你斩的到底是僵人,还是心里的恐惧。”
“你怕有一天,你自己也会石纹缠身,变成你最恨的僵人。你怕有一天,你再也护不住这世间,重蹈师父和师兄们的覆辙。你斩的僵人越多,心里的恐惧就越深,执念就越重,你身上的石纹,也长得越快,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落下,苏见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右小臂。
那里的衣袖底下,藏着一道浅浅的青灰色石纹,已经长了三年了。他从未让任何人看过,连睡觉都穿着护腕,生怕别人知道,执剑宗的宗主,以斩僵为己任的苏见,自己也开始僵化了。
可这件事,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竟然知道。
阿禾拉着谢石的袖口,小声补充道:“先生,他胳膊上的石头,一直在咯吱咯吱地长,他心里好怕,怕别人知道,怕自己变成石头。”
满院的执剑宗弟子彻底懵了,他们看着自家宗主失态的样子,看着他死死捂着右小臂的动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从来没想过,战无不胜,斩僵无数的宗主,竟然也会被石纹缠上。
谢石看着苏见,轻轻叹了口气:“你斩了二十年僵,可僵劫越来越重。你斩得掉已经僵化的人,斩不掉世人心里的执念,也斩不掉你自己心里的恐惧。你以为斩尽天下僵人,就能止住僵劫,可你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偏了。”
“石纹上身,不是绝路。执念,也不是洪水猛兽。”
苏见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二十年的信仰,二十年的坚持,二十年的自我麻痹,在这一刻,被谢石轻飘飘的几句话,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他看着谢石,看着这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挥剑斩了眼前这个蛊惑人心的邪魔,可他的剑,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谢石没再看他,转头看向魏石,声音依旧平静:“我们走吧。”
魏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刀,护在谢石和阿禾身侧,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执剑宗弟子。可所有弟子都愣在原地,看着自家失魂落魄的宗主,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谢石牵着阿禾的小手,一步步往外走。阿禾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小声说:“先生,他身上的石头,好像没动静了。”
谢石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穿过执剑宗弟子围成的剑阵,穿过镖局的院门,走上了青溪镇的街道。残冬的风依旧刺骨,可街道两旁的门窗,却悄悄开了一条缝,百姓们躲在后面,看着这个从容走过的年轻人,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满满的好奇。
他们都听说了,这个年轻人,解了魏总镖头的僵化,救了他和他的女儿。在这个石纹上身便等于判了死刑的世道里,这个年轻人,给了他们一条从来没想过的生路。
直到三人的身影走出了青溪镇的镇口,苏见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抬头看向三人离去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依旧在抖。
林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宗主,我们……不追吗?”
苏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传令下去,全界追查谢石的下落,但凡他出现的地方,第一时间回报。”
“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对他出手,违令者,逐出师门。”
林锐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宗主?”
“照做。”苏见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眼看向谢石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要亲自看看,他说的路,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要亲眼看看,他解的僵人,到底会不会变成祸乱世间的疯魔。”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一眼看透他心底所有秘密的年轻人,到底要给这个被僵劫笼罩的世间,带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