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叶忽高忽低,时快时慢,画出几道诡异的飞旋,卷向在莲花池旁静坐的风潇月。
风潇月的衣角轻扬,几缕寒意让他不禁缩紧了身体。神梦塔炼魂之后,血海梦魇似乎就完全沉寂。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轻松过,孱弱的身体与麻木的灵魂,从十几年来痛苦的束缚中解脱开来!
菩提树叶落在莲花池,水纹开始涟漪,转眼池浪湍急。风潇月想要从池边退开时,却发觉他已经无法挪动双腿!
莲池浑浊汹涌,漩涡腥黑翻腾,如狰狞恶兽扑向风潇月。风潇月眼中平静如初, 没有一丝波澜。而嘴角那丝无谓的讥讽,仿佛在嘲笑黑暗角落里,那些可怜又可悲的贪婪!
六尘大师告知‘离火之灵’的事情后,风潇月就有了觉悟,成为一只猎物的觉悟!快要落入漩涡的风潇月突然消失,十丈开外的长廊,传来风潇月无奈的叹息!
“虽然不愿承认,但成为猎物的感觉,的确很不好受!”
“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成为猎物。只是分为个头大点的和小一点而已。”
“我是大一点的,还是小一点的?”
“没有一丝力气的。”
风潇月苦笑,没有一丝力气的猎物,那就只能沦为最可怜的食物!
“如果不想变成猎物,就只能成为猎人。”
“猎人?”
“是!”
风潇月愣住,无语地看着秋梦和秋空。没有人愿意成为猎物,风潇月更不想。只是猎人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往往自己也会成为那可悲的猎物而少有自知!
秋梦和秋空身后,传来三道娇笑;那就像莲花飘香时风铃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一击不中即退,不留半分痕迹。”秋空沉吟。
“那是因为,它们在涤忧小筑,根本无法再次出手。”
当风潇月回过神后,唯见两道迅捷的身影急往了悟禅院!一为梦幻,一为空灵!
“公子不必忧虑。”
“有劳秋凡师姐。”
道道七彩光幕,遍布涤忧小筑!
三道黑影凝虚化实,六尘大师血溢佛衣!没有人知道,因为风潇月神梦塔炼魂,六尘大师为净化血海恶魇而伤到的本源,一直未曾恢复过!
“万灵谷能出动三位,倒是秋斋之荣幸。”
“万灵子乃潇月公子挚友,大师何必阻止?”
“潇月公子是秋斋贵客,贫尼如何能见他坠入幽冥?”
“大师见过幽冥?”
“未曾见过。”
“那大师是否知道,真正的幽冥是什么?”
“也不曾知道。”
“所以大师认为,幽冥之地,即是炼狱?”
“是。”
“大师似乎着相了。”
“心有红尘,即为红尘人;既为红尘人,自免不了红尘事。”
三道黑袍沉默。
“真正的幽冥很美,那是让佛也会沉沦的绝美!”
磷火点点,幽冥漫延。了无禅院道道悲泣萦旋,似在对神佛低诉,却永远无法得希冀的回应;直到悲泣焦灼尖锐,万物零落成尘,化为凄厉!
“万灵归息—冥寂!”
九幽极地的魔音,让神佛终于有了回应。菩提千叶端坐古佛,菩提古树佛音吟唱;宏大的梵音,似要净化这天地中一切幽冥!
冥火幽逝,菩提叶落。
“万灵归息—冥生。”
如果“冥寂”是九幽极地最后之音,那“冥生”就是从“冥寂”中生出的泯灭之声。似乎“冥生”就是为了毁灭而存在,甚至连它本身也不例外。
生而消亡!
“神梦千古—普照!”
神佛如果粘染红尘,那就是神佛的劫难。所以当金光暗淡下去后,六尘大师佛衣染血,佛身飞坠!
风潇月眼中,现在的六尘大师就像一株枯萎的佛莲。他几乎快要认不出,那个如真佛慈悲济世,而沾染凡俗的六尘大师了!
“魑魅魍魉?”
“是。”
“贫尼疏忽了。”
“疏忽的,不只是大师一个人。”
“世人都认为只有万灵三鬼,第四鬼从来不存在。”
万灵第四鬼,万灵之“魅”!她的“冥生”,几乎浊毁了六尘大师全身的经脉!
“人总是喜欢去忽略,很容易想到的事情。”
“所以疏忽的人,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六尘大师叹道。
“是,任何人有了致命的疏忽,死亡都是唯一的归路!”
“可惜这个世间,种花的人太少,找死的人却很多!”
“是。”
“你们不是花,更不是能让人怜惜的花!”
“这里也有一朵花。”
“什么样的花?”
“黄泉冥花!”魅回过头,淡然而道。
“没有人喜欢黄泉,更没有人喜欢冥花。”
“或许见到了真正的幽冥,度阁主就喜欢上了。”
‘魅’平静地望着门口,一道倜傥的青衫,悠闲踏入了悟禅院。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一能看出他年龄的,就是那一半乌黑,一半雪白的长发了。
香扇轻摇,闲庭信步,风流不羁。
“万灵幽冥,自是无趣。但潇月公子,却不是无趣之人。”青衫悠悠而道。
“有趣之人,自不会去那无趣之地,更不会去那烟柳之所。”
桃花眼角,忽挂讥讽。香扇轻摇了无痕,吹散几许祥云。飘逸突凌空,道骨仙风影!
“很难明白,你这道貌岸然的人,是怎么调教出那个一本正经的栖霞子?”
“如同度无痕根本不喜欢花,却总要将自己当做惜花之人。然后悬云峰就出了一个,嗜花如命的飞虹子。”
“老而不僵牛鼻子!”
“一如既往死变态!”
“芒杀!”
“追影!”
流星的杀芒在云影中一闪而逝。云影消散,万灵三鬼黑袍破碎;点点腥红飞溅,更为这初秋的了悟禅院,增添几许萧杀冷意。
风潇月眼角直抽。他不知道真正的幽冥是炼狱的苦海,还是如这夕阳一般凄美;但他很清楚,躺在地上的万灵三鬼,一定回归了幽冥的死寂!
“可以。”
“还行。”
香扇合开,龙霞飘渺;度无痕和落仙霞同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度阁主和落掌教联手偷袭,这一定是离火神洲,天大的笑话!”飞红滴落,‘魅’的身影从菩提树后浮现。
‘魅’是幸运的。面对危险的灵敏直觉,再一次让它从死亡的阴影里,逃离出来!
“的确很可笑,就像万灵三鬼,无耻偷袭六尘大师那样!”
“其实并不可笑,因为离火神洲很少有人,能让贫道和死变态联手偷袭!”
“可惜。”度无痕轻收香扇。
“可惜!”落仙霞半捋苍发。
“的确可惜,就算是度阁主和落掌教,也依然杀不了万灵四鬼!”
幽冥尽散,魅惑之声传来,万灵四鬼消失无踪。
度无痕和落仙霞明白,出其不意重创万灵四鬼已是极限;万灵四鬼要走,这个世间很少有人能够留得住!
“度阁主、落掌教,贫尼谢过两位援手。”
“大师客气,路途有人阻碍来迟,还望大师见谅!”
沉香缭缭,禅茶沸沏。
“潇月公子,贫尼有一事相商。”
“大师请说。”
“公子可入我佛?”
度无痕和落仙霞愣住,风潇月沉默。他们都很清楚,如果现在的风潇月成为石航秋斋的弟子,那几乎等同于石航秋斋与整个离火神洲为敌!
无法道明的感激,在风潇月心底汹涌。风潇月知道,六尘大师只是为了有足够的理由,护住他这个虚弱的病人而已!
“公子不必多虑。石航秋斋千百年来未曾有人参透《神梦经》,贫尼却在公子身上看到了超脱之机,这是贫尼的念执。”
“石航秋斋五位子弟,是为五尘。”落仙霞放下禅茶。
“唯有‘色尘’,大师还有疑惑?”度无痕问道。
“掌教和阁主高慧,六尘有缺。”
“弟子拜见师尊!”
涤忧小筑。
“师姐。”
“秋斋从未有过男弟子。”
“是。”
“如果你让师尊失望,我并不介意,送你一场无法苏醒的大梦!”
风潇月都快记不清,来到石航秋斋后,已经有多少次目送秋梦清冷的身影,消失在莲花池的小径上。
当一个人形成一种无法把控的习惯时,他就会开始慌乱。明知这种习惯会带来不必要的烦忧,但人又总是喜欢沉浸其中而不能自拔,最终只能在初凉的秋意里,顾影自怜!
比如说现在的风潇月,就已经开始有了牵挂一个,并不应该去牵挂之人的习惯!
“樱花让人留恋的,从来不是它清冷的美。”
“那人留恋的是什么?”
“清冷背后的脆弱。”
瑶瑛对着倚在樱花树下的风潇月说到。
“脆弱?”
“是。一席清风,一帘细雨,就可以让樱花凋落的脆弱!”
风中的瑶瑛,就像一朵最为炽烈的海棠花!
“那海棠花......”
“海棠从来不会让人留恋。”
“为何?”
“因为他们总是畏怯,海棠那似火一样的炽烈!”
风潇月当然不会明白。海棠花的火烈,永远不会焚伤她最在意的东西;或者说海棠花的火烈,永远只会为她所在意的而尽情怒放!
所以风潇月没有心。因为他的眼里,只有樱花的梦幻和脆弱;而从来不会去留意,海棠炽烈中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