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卷着青溪镇的尘土,把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剑鸣,撕得越来越碎。
那剑鸣不是寻常金铁交击的锐响,是执力凝于剑锋的震颤,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般漫过青溪镇的街巷,压得檐角的冰棱都簌簌往下掉冰碴。方才还躲在巷口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全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忙不迭地四散而逃,连家门都来不及关,只留下满地被踩碎的冰碴。
魏石握着环首刀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发白,刀身上的执力金光又盛了几分。他侧身将谢石和阿禾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哪怕明知对面来的是执尘界顶尖的固执境强者,也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十年前,他守着镖局,守着刚出生的阿禾,是为了守护住对妻子的承诺。而现在,他守着身后的谢石,是为了报答这份把他从石质躯壳里拉出来的恩情,也是为了守住他刚刚找回来的,关于“守护”的本心。
阿禾紧紧攥着谢石的袖口,小小的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小声说:“先生,最前面的光越来越近了,他心里好苦,有好多石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好多人哭的声音,他快压不住了。”
谢石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禾的头顶,指尖的凉意抚平了她身体上的颤抖。他抬眼望向巷口,目光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三百年的时光在他眼底沉淀下来,别说只是一个固执境巅峰的苏见,就算是三百年前和他同列绝执境的强者站在面前,也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
他说不走,便真的不走。
三百年前,他把三千碎片散入长风,以为能给这世间留一点微光,却没想到这些碎片成了催化僵劫的毒药。这三百年的债,他总该亲自来还。而苏见,是他避不开的第一道关。
不过数息的功夫,巷口的风骤然变得凛冽起来。
一道青影踏风而来,落在了镖局的院门前。
男人身着执剑宗制式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穗上的白玉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却没发出半分声响。他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凌厉,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只是站在那里,一身固执境巅峰的执力便铺天盖地而来,像一座沉雄的山,压得整个青溪镇的风都停了。
他便是执剑宗现任宗主,苏见。
在他身后,数十名执剑宗核心弟子鱼贯而入,齐齐落地,长剑齐刷刷出鞘半寸,凛冽的剑锋对准了院里的三人,执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在其身旁,林锐捂着胸口,脸上带着被魏石震伤的惨白,对着苏见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愤懑:“宗主,就是这个邪魔!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居然解了魏石的僵化,还出言蛊惑赵柯,扰乱我执剑宗斩僵护世的道!”
苏见没看林锐,甚至没看挡在最前面的魏石。他的目光,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钉在了谢石的身上。
他见过无数邪魔歪道,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僵人,见过无数执念深重的修行者,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站在满院的凛冽剑风里,站在铺天盖地的执力压迫下,这个身着素色棉袍的年轻人,竟像站在春日的暖阳里一般,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他身上没有半分执力波动,像个最普通的凡俗书生,可那双眼睛,却像能看透世间所有的执念与人心,让他心底藏了二十年的那处角落,竟隐隐泛起了疼。
苏见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冷硬的声音破开风落在院里:“你就是谢石?”
谢石点了点头,声音清淡:“是。”
“我执剑宗立宗三百年,以斩僵护世为己任,石纹上身者,必斩无疑。”苏见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剑锋上泛起刺眼的白光,“你以邪法逆转僵化,纵容本该被斩杀的僵人,便是与与我执剑宗,与整个执尘界为敌!你可知罪?”
魏石上前一步,横刀挡在谢石身前,沉声喝道:“苏宗主!谢先生从未用什么邪法,他只是点醒了我,解了我心里的执念!我魏石能从僵化里走出来,靠的不是歪门邪道,是我自己想通了!此事与谢先生无关,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苏见的目光扫过魏石,带着刺骨的寒意,“半个月前,我宗弟子亲眼见你半边身子僵化,按我执剑宗门规,本就该当场斩杀。你能活到现在,本就是托了邪魔的福。今日,我便先斩了你这个僵祸余孽,再杀了这个蛊惑人心的邪魔!”
话音未落,苏见的剑便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看到一道莹白的剑光划破长空,像一道落下来的惊雷,朝着魏石劈了过来。那剑光里带着执剑宗斩僵除魔的纯粹执力,天生便带着对僵化者的克制,哪怕魏石已经褪去了石纹,也依旧被那股力量压得呼吸一滞。
魏石咬着牙,全身的执力尽数灌注到环首刀上,刀身金光暴涨,迎着剑光劈了上去。
金铁交击的巨响瞬间炸开,整个镖局的院墙都晃了晃。魏石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踩出了深深的脚印,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守执境与固执境巅峰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哪怕魏石的执念再纯粹,也挡不住苏见这含怒一剑。
苏见的剑没有停,第二道剑光紧随而至,这一次,剑锋的目标越过了魏石,直指他身后的谢石。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疾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宗主,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