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若尘,星图隐没。
六尘大师佛手轻挥,风潇月已从神梦塔消失,端坐在了禅房。血色在风潇月睁开的双眼中不断挣扎,慢慢沉寂下去。
“公子还是难以放下,深入的执念。”
“是。”
“缘劫性起,过眼虚妄。”
“心执难除!”
“本应集齐六十四浮玉针,方可送公子入神梦塔。贫尼疏忽,几乎害了公子,有负海棠子重托。”
“大师言重,弟子忏愧!”
“有一事相询大师。”
“公子请说。”
“弟子到来,是否为秋斋带来了纷扰?”
“公子勿虑,一切缘起缘灭。”
风潇月沉默。
“扰大师清修。大师可否告知,海棠子现在何处?”
“贫尼并不知晓海棠子行踪。她只是告诉贫尼,会将其余四十七枚浮玉针,在合适的时机送来石航秋斋。”
禅房再次沉默。
“大师有劳,弟子告辞!”
一汪秋水,如梦剪瞳。风潇月已经在涤忧小筑,听过很多关于秋梦的事情。虽然没见过秋梦,但风潇月知道面前的女人,石航秋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这梦幻般的飘然出尘!
“秋梦师姐?”
“是。”
涤忧小筑前,风潇月终于见到曾经濑沙溪上,那道远去的梦幻。只是他从未想到过,香霏棠堰细雨中,划水而去的清影会是秋梦子。
“没想到是你!”
“我却早知道是你。”
一如既往的清冷。如果风潇月没有看到香霏堰上,掉落的那半阙词,他一定会认为秋梦,只是一块精雕细琢的千年寒冰!
就像樱花般的梦幻寒冰!
“最好不要随意离开涤忧小筑。”
风潇月苦笑,目送消失在小径的秋梦。
涤忧小筑似乎有着永恒的祥和安宁。每一次风潇月回到涤忧小筑,总会无比平静。
“六尘大师虽未言,但离火之气与我是无缘了;不过……”。
摇了摇头,风潇月登上阁楼,坐在了书桌之前。青墨洒落,柔豪灵走。
“一幽垂柳落清潭,弱水醉尘烟。”
“暮来小径飞星雨,青纱筑、剪影灯闲!”
“追忆音消门外,徒留人在阑珊!”
了悟禅院的秋意,似乎来得很早。端木高原和端木离恨却来得比这秋意更早。
“石航秋斋乃是净地,六尘大师何须为了一个并不相关的人,招来烦扰?”
“明镜非台,何来烦忧?”
“大师佛法高深,自不会烦扰;但能温养离火之气的人,会让很多人感到烦扰!”
“是。”
“所以别人的烦扰,最终也会变成秋斋的烦扰!”
“是。”
“大师想必会慎重斟酌幽竹山庄的提议。”
六尘大师沉默。
“另有一事,万望大师应允。”
“庄主请说。”
“幽竹山庄,特来向石航秋斋提亲。”
秋空回过头,看向十丈外那道越来越近的虚影。
虚空荡起波纹,烛光开始模糊,花草也开始模糊;最后整个阁楼也在虚空中慢慢模糊!
“令人很不舒服的安静。”
“因为有令人很不舒服的人来了。”
金色的纹理,就像人体里游动的筋丝。黑夜似乎也在这刻,突然有了生命的波动!
奇异的夜色,一半虚无静寂,一半金纹躁动!
“金梭!”
“空莲!”
白莲转动,虚空剑光流影,却总有金梭与之相截;金银纵横,玄圈华丽,照亮睡梦中的涤忧小筑。
“梦莲!”
金银静止,涤忧小筑如一潭琉璃清梦,如幻如真!只是梦境破碎得很快,每一角梦境的碎裂,黑暗中的金纹便暗淡一分!
“六合无垠--地囚!”
金纹躁动恼怒,丝丝蜿蜒纠缠;明灭间浮映出,落霄天神之影!
“青依!”
虚影退却,涤忧小筑再次宁静祥和,秋梦静静地望着端木离恨。
“你知道的,我绝不会对你出手;只是想看看‘离火之灵’而已。”
“不行!”
端木离恨无奈。如果有人能让端木离恨放下骄傲,那这个人一定是秋梦无疑!因为秋梦是端木离恨内心,最特别的温柔绮梦!
“秋梦、秋空;端木公子要见,引见便是。”
风潇月并不知道,涤忧小筑方才发生的一切;因为南荣青依出现的那刻,他就昏睡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风潇月做了一个令他永远也不愿意醒来的梦。
风潇月曾经的梦,只有血色。所以当他在樱花中流连忘返时,总是觉得不真实。但人发觉了并不真实的东西后,却往往又不愿意去承认和面对,只希望一直沉浸在这无根的虚幻中!
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半阙词,端木离恨的嘴角,浮起嘲讽。
“幽竹山庄,端木离恨。”
风潇月瞳孔收缩,心底平静的血液,又开始无端躁动。
“不问?”
“何须问?”
“万灵子他们很好,至少还能从幽竹山庄逃离出去。”
“你也很好,能让他们选择逃离的人,很少。”
“你和他们,同样有趣。”
“无趣的人,似乎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烛火明亮,却驱不走此时阁楼的沉默。
“你说‘离火之灵’,会不会是一种最大的悲哀?”
“或许是。”
“‘离火之灵’,公子知道了?”
“六尘大师让端木离恨见我,自然是想让我知道。”
“是,那公子可是明白?”
“一个骄傲的人,自是不屑从毫无反抗之人手中夺取东西;但又喜欢去证明,他有绝对的能力拿到想要的东西!”
“公子明慧。”
“天分四方,繁星遍居。南为离火,有七宿,是为离火诸星;诸星亿万年而蕴养‘离火之灵’。”
“为何是我?”
“‘离火之灵’可物,可人;可有形无形,可生于九幽,可居于重霄。”
“却是离火神洲,唯不俱本源离火之气的存在。”
“是,但‘离火之灵’可温养离火之气,而助众修堪破轮回枷锁,打破天地桎梏!”
“看来我现在是一块鲜美至极的红烧肉,还是刚出锅的那种!”风潇月无奈道。
“秋斋礼佛。”
“弟子失言!”
石航城上的晨辉,并不耀眼;因为有人比晨辉更加耀眼!端木离恨现在的心情很好,即将迎娶最喜欢的人,任何人都会生出极致的欢喜!
“‘离火之灵’却不具离火之气,是不是天大的悲哀?”
“是。”
南荣青依望着这个,比朝阳还要耀眼的表兄,眼中尽是流水般的温柔。但想到他要迎娶那个女人时,又使得这温柔恨怨扭曲起来!
“该到的,也应该到了。”
朝阳洒辉,清风拂面。那道娇小的身躯,似乎不堪这初秋的凉意,却还是执着地跟上了,去往石航秋斋青石路上,那道飘然的背影!
“大师可考虑清楚?”端木凌波,放下手中的斋茶。
“师姐恕罪,贫尼不能答应。”
“本是清净的石航城突然热闹了,世人礼佛之心,倒是虔诚了很多。”
“我佛慈悲。”
端木凌波目光闪烁,沉默不语。
“端木庄主,贫尼同意贵庄提亲之事。”
“多谢大师,在下即刻赶回幽竹山庄,为离恨和秋梦完婚!”
“庄主自便。”
端木高原知道,六尘大师绝对会应允这门婚事。因为他和端木凌波所提议的两件事,本就是同一件事。端木高原和端木凌波明白,六尘大师也同样明白!
端木凌波想要带走风潇月,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秋梦很喜欢端木离恨。而六尘大师从来不会阻止,座下弟子去做喜欢的事情!
“为师帮你做的决定,你可满意?”
“多谢师尊!”
秋梦心中酸楚,那是对六尘大师和石航秋斋的不舍。
“端木公子上次到石航城却又匆忙离去,可是就为此事?”
“是。”
“申屠世家,已离开石航城?”
“是。慧明桥一战后,申屠一彪就从未出过客栈,直到昨日离开。”
“去吧。”
秋空脸上多日来的阴霾消散,就像空灵洗尽白莲,没有一丝尘埃。因为风潇月告诉秋空,端木离恨没能留下落照幽他们。
白莲不染尘埃,潇月却又多了几分忧愁。
当风潇月从秋空那里得知,秋梦和端木离恨婚事之时,那无所谓的笑容,就僵在了风潇月的脸上。
秋空不解地看着风潇月,登上阁楼的单弱背影;那就像潇月入山,无限秋凉!
书桌半阙词,一人落寞心;千言未及诉与,执笔青墨已落!
“晨花点点旧阶前,把酒更难欢!”
“愁肠入尽皆寂寞,挥不去、月儿窗衔!”
“空锁空心空处,云归云际云间!”
一个男人感到悲伤的时候,就喜欢去喝酒。而悲伤的时候喝酒,往往很容易喝醉。
风潇月现在就完全醉了。他又梦到了清冷的樱花,飘零如梦幻。只是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抓不住那飞舞的花瓣!
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对在意的人或事,还没有熟悉就已经远去,就像那梦中的樱花一样!或许是因为,人总是对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着难以理解的希冀;所以当它消失时,才有莫名的念执难平!
没有人知道,当风潇月酒醒以后会不会明白。但他附写的那半阙词,一定会留在他的记忆里,直到樱花不再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