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霜盯着掌心的冰屑,指尖捻了捻,触感冰凉刺骨。
不是普通的灵力干扰。
这种干扰带着某种阴冷的、侵蚀性的气息,像是……魔气,却又更隐晦,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灵气乱流之中,难以察觉源头。
她转身,看向厅内沙盘旁忙碌的几名文吏和传令兵。每个人都在低头做事,神色疲惫而专注。但柳寒霜的目光扫过他们时,心底却浮起一丝寒意。
如果有内奸,会是谁?
“柳仙子。”一名传令兵小跑进来,行礼道,“赵副将请您去正堂议事,守军将领和几位助战的修士都到了。”
柳寒霜点头,收起思绪,跟着传令兵走向正堂。
……
城头上,凌夜的目光越过重新涌上来的魔仆潮,落在远处妖魔营寨的布局上。
魔仆退去又复来,看似杂乱无章,但每次进攻的波次、方向,都隐隐契合着某种规律。营寨外围那些看似随意堆砌的黑色石块,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纹路。
是阵法。
一种以魔气为基,统御低阶魔仆的邪阵。前世他在天剑宗禁地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万魔噬心阵的简化版。
“大人。”先前那名百夫长凑过来,语气恭敬了许多,“赵副将传令,让您去议事。”
凌夜收回目光:“这里你盯着,用火把和石灰粉,影魔怕光,石灰粉能让它们显形。”
“是!”
……
正堂内气氛凝重。
赵莽站在沙盘主位,左右站着七八名浑身浴血的将领,还有三名穿着玄冰谷服饰的筑基中期长老,以及另外两名散修模样的筑基初期修士。
凌夜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三名玄冰谷长老眼神里带着审视,两名散修则有些好奇,而守军将领们则神色复杂——敬畏有之,怀疑亦有之。
“凌小兄弟来了。”赵莽指了指沙盘旁的空位,“坐。”
凌夜没坐,直接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的局势比刚才更糟了。代表城墙破损的红色标记又多了三处,蓝色兵力标记进一步收缩。
“人都齐了。”赵莽声音沙哑,“废话不多说,直接说现状。城墙裂了七处,最严重的是东墙三号缺口,已经塌了丈许宽,用沙袋和尸体勉强堵着。守军能战者只剩一千八百人,箭矢存量不足三成,火油还能支撑五次大规模焚烧。粮食……”他顿了顿,“省着吃,够半个月。”
一名满脸刀疤的将领一拳砸在桌上:“半个月?妈的,援军呢?不是说玄冰谷还有后续部队吗?”
柳寒霜开口,声音清冷:“传讯被干扰,后续部队何时能到,无法确定。”
“干扰?”刀疤将领瞪眼,“谁干的?妖魔还有这本事?”
“不是普通妖魔。”凌夜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凌夜手指点了点沙盘上妖魔营寨的位置:“营寨外围有阵法痕迹,是统御魔仆的邪阵。能布这种阵的,至少是精通魔道阵法的筑基后期修士,或者……更高。”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有魔修在背后指挥?”一名玄冰谷长老沉声道。
“不止指挥。”凌夜抬眼,“传讯干扰,很可能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或者有内应配合。”
赵莽脸色阴沉下来:“内应?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说是谁。”凌夜语气平静,“但战况胶着,妖魔调度有序,传讯又被精准干扰,若说全是巧合,你信吗?”
赵莽沉默了。
另一名守军将领忍不住道:“那你说怎么办?守着等死?”
凌夜看向沙盘,手指从黑岩城位置划出,指向妖魔营寨侧后方:“主动出击,骚扰其后方粮道或阵法节点。不需要大军,一支精锐小队即可,烧其粮草,破其阵眼,哪怕只是制造混乱,也能缓解正面压力。”
“胡闹!”刀疤将领立刻反对,“现在守城人手都不够,还分兵出去?出去送死吗?你知道妖魔营寨周围有多少巡逻?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赵莽也摇头:“凌小兄弟,你的想法我明白。但兵力不足是事实,分兵风险太大。玄冰谷三位长老也曾提议夜袭,但探查后发现,营寨外围警戒森严,且有影魔暗哨,成功率太低。”
一名玄冰谷长老叹了口气:“确实。昨夜我亲自靠近查探,离营寨还有三里,就被三道隐晦的神识锁定了,若非退得快,恐怕已经交上手。”
凌夜没再争辩。
他知道赵莽的顾虑是对的。守军经不起任何冒险,一次失败的分兵袭扰,可能导致防线彻底崩溃。
但他更知道,死守,守不住。
“既如此,”凌夜转身朝外走,“我去巡视防线。”
“凌小兄弟……”赵莽想叫住他。
凌夜脚步未停:“会议结果我知道了。守好你们的城。”
……
走出城主府,天色已近黄昏。
街道上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伤员们的呻吟声从两侧民房里传来,压抑而绝望。
凌夜沿着城墙内侧的步道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墙体。
守军士兵们看到他,都会下意识挺直腰板,眼神里带着敬畏,但也藏着深深的疲惫。
走到东墙中段时,凌夜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城墙墙体上,一道裂缝从垛口下方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处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边缘的石料已经酥化,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四名士兵守在裂缝前,两人持矛警戒,两人正用混合了糯米浆的泥灰拼命填补。但泥灰抹上去,很快就被裂缝深处渗出的阴湿水汽浸透,根本粘不住。
“大人……”一名年轻士兵看到凌夜,声音发颤,“这、这裂缝今天又扩了半寸……我们堵不住……”
凌夜蹲下身,手指按在裂缝边缘。
触感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水汽,是魔气——从城墙地基深处渗透上来的、经年累月积累的魔气。黑岩城建在古战场上,地下本就埋着无数尸骨和怨气,如今被城外妖魔大军的魔气引动,开始侵蚀墙体。
“去找铁战。”凌夜起身,“让他带人运沙袋和粗木过来,从内侧加固。裂缝暂时堵不住,就先撑住。”
“是!”士兵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凌夜继续往前走,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城外再次传来低沉号角声。
呜——
呜——
呜——
三声长号,一声比一声急促。
“又来了!”城头上响起嘶吼,“魔仆上来了!等等……那是什么?!”
凌夜跃上城头。
只见黑压压的魔仆潮中,十几道模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穿梭。它们时隐时现,在魔仆的掩护下迅速接近城墙,攀爬速度极快,而且——大部分守军的箭矢和滚石,竟然直接从它们身体中穿了过去,仿佛击中幻影。
“影魔!是影魔混在里面!”百夫长嘶声大喊,“火把!快点火把!”
但已经晚了。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攀上城头,身形凝实的瞬间,利爪撕开两名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守军阵型顿时大乱。
凌夜动了。
黑剑出鞘的刹那,天绝剑意如潮水般铺开。不是大范围的横扫,而是精准的锁定——剑意感知之下,那十几道模糊影子的真身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清晰可见。
“铁战!”凌夜低喝。
“在!”铁战的声音从城墙下传来,他已经带着几十个青壮扛着沙袋和木料冲了上来。
“带人堵裂缝!这里交给我!”
“明白!”
凌夜身形如电,剑光分化。
嗤!
第一道剑芒穿透一只影魔即将凝实的胸膛,那影魔身形一僵,低头看向胸口碗口大的空洞,黑气从中喷涌而出,随即惨叫消散。
嗤!嗤!
又是两道剑芒,几乎同时钉穿两只从侧面扑来的影魔。剑芒中蕴含的天绝剑意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影魔被击中后,身体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但影魔数量太多。
一只影魔借着同伴死亡的掩护,身形彻底隐去,悄然绕到凌夜身后,利爪无声无息地抓向他的后心。
凌夜仿佛背后长眼,反手一剑格挡。
铛!
利爪与剑锋碰撞,溅起一溜火星。影魔身形被震得显现出来,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惊愕。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凌夜剑势一转,剑尖如毒蛇吐信,点向影魔咽喉。
影魔急退,但剑尖还是划过了它的肩头,带起一蓬黑血。
几乎同时,另一侧又有一只影魔扑至,利爪划过凌夜左肩。
刺啦——
青衫撕裂,皮肉翻开,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更麻烦的是,伤口处迅速蔓延开一股阴冷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往血肉深处钻去,所过之处,肌肉麻痹,灵力滞涩。
凌夜眉头都没皱一下。
噬天剑魂在体内轰然运转。
肩头伤口处,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爆发,那侵入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惊恐地想要后退,却被强行拉扯、撕碎、吞噬,化作精纯的魔气能量,被剑魂炼化吸收。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只留下五道淡红色的疤痕。
周围守军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把魔气吞了?!”
“伤口好了?!”
凌夜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剑势再起。
这一次,剑光更加凌厉。他不再一味斩杀,而是以剑意牵引,将三只影魔逼到一处,随即剑芒爆发,如同绽放的青莲,将三只影魔同时笼罩。
嗤嗤嗤!
黑血喷溅,三只影魔惨叫着化为黑烟消散。
余下的影魔见状,终于生出惧意,纷纷隐去身形,退入魔仆潮中。
城头压力骤减。
“火把!竖火把!”百夫长趁机大吼,“石灰粉撒出去!别让那些鬼东西再摸上来!”
守军士气大振,动作也快了许多。火把熊熊燃起,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石灰粉漫天挥洒,几只试图隐身靠近的影魔被沾上,身形顿时显现出来,随即被乱箭射成筛子。
凌夜收剑,看向城墙内侧。
铁战正带着那群青壮,用沙袋和粗木死死顶住裂缝内侧,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但没人后退一步。
“师父!”铁战抬头咧嘴,“撑住了!”
凌夜点头,目光扫过城头。
守军士兵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怀疑、敬畏,变成了某种近乎崇拜的信赖。
他知道,这一战,他在这座城里有了立足的资本。
但凌夜心中并无喜悦。
他走到那只最先被斩杀的影魔消散处,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缕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气息。
这气息,与之前伤员伤口上的黑气同源。
但更精纯,更……统一。
仿佛所有影魔,乃至那些低阶魔仆,都被同一种邪术祭炼过,它们的魔气核心深处,都打着同一个烙印。
凌夜抬起头,望向城外那座黑色大帐。
噬心魔将……
还是说,另有其人?
……
城内,某处阴暗巷道的屋檐阴影下。
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缝隙,远远望着城头上凌夜的身影。
眼睛的主人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蹲在墙角像是个乞丐。但他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十六岁,筑基初期,剑意凝实,还能吞噬魔气……”老头低声嘀咕,声音沙哑如磨砂,“凌夜……姓凌……嘿嘿,有意思。”
他收起铜钱,身形悄然后退,融入巷道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留下一丝极淡的、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鬼眼记住了这个少年。
他得好好想想,这笔买卖,该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