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影留下的战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剑锋,带着死亡的气息。但此刻的林逸,已无暇顾及。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摔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强行催动尚未完善的“混沌印·镇墟”硬接叶孤影那蕴含“破灭”真意的一剑,带来的反噬远超想象。经脉寸寸欲裂,丹田中那缕“混元一气”几乎被震散,神魂也因过度透支和剑意冲击而剧痛欲裂,眉心天骄印记的光芒都黯淡到了极点。
若非“尘寂”修复后,与他联系更加紧密,散发出的那股沉重、内敛的“势”在关键时刻护住了他一丝心脉和本源,加之苏璇及时以精纯的月华灵力和珍贵丹药为他续命,他恐怕已经当场昏死,甚至修为尽废。
“别动,凝神静气!”
苏璇扶着林逸,迅速离开了那片充满肃杀之气的演武场,在一处相对隐蔽、倒塌了大半的石殿角落,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和防护的阵法。然后,她小心地将林逸放平在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石板上。
她跪坐在林逸身边,一手握住林逸冰凉的手,持续不断地将自身精纯柔和的月华灵力渡入,引导着丹药之力,小心翼翼地梳理、修复着他体内那乱成一团的经脉。另一只手,则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晶莹、散发着浓郁生机和清香的丹药——五品丹药“生生造化丹”!这是云鹤真人在他们进入秘境前,以防万一,交给苏璇的保命丹药,珍贵无比,有起死回生、修复本源之效。
苏璇没有丝毫犹豫,将“生生造化丹”喂入林逸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入林逸四肢百骸,如同久旱甘霖,疯狂滋养着他破损的身躯,那几乎要崩溃的生机,终于被强行稳住,不再继续恶化。
但林逸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时地微微抽搐。他的意识,沉沦在一片黑暗和剧痛的混沌之中,只有眉心天骄印记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白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守护着他最后的神魂不灭。
苏璇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和毫不掩饰的担忧。她能感觉到,林逸的伤势,比看起来更加严重。不仅是肉身的创伤,更深层的是神魂的震荡和“道”的冲击。叶孤影那一剑中蕴含的“破灭”剑意,似乎对林逸那初步成型的、与“寂灭”、“归墟”相关的“道”之雏形,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如同“道争”般的冲击和压制。这才是最麻烦的。
“林逸……撑住……”苏璇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她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如果她能更强一些,如果能更早一点炼化完“冰魄源晶”,如果……
但世上没有如果。
她只能竭尽全力,以《月华回天术》的本源灵力,配合“生生造化丹”的药力,为林逸护持生机,梳理经脉,安抚神魂。同时,她也默默催动自己初步炼化的、与神魂更加契合的冰魄源晶之力,散发出一缕缕精纯的、能镇定心神的冰寒道韵,试图帮助林逸抚平神魂的痛楚,对抗那残留的“破灭”剑意。
时间,在无声的救治和担忧中,缓慢流逝。
秘境之中,并无日月轮转,只有天光(微弱)的明暗变化。苏璇凭借秘法感应,大约过去了一日。
这一天里,林逸始终没有苏醒,气息依旧微弱,但好在“生生造化丹”和她的灵力持续作用下,伤势没有再恶化,经脉的断裂处,在丹药强大生机的滋养下,开始了极其缓慢的愈合。那缕“混元一气”,也在天骄印记的微光滋养下,重新凝聚出了一丝更加凝实、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异韧性的灰色气流,在丹田中缓缓自行运转。
苏璇能感觉到,林逸体内,正发生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破而后立”的变化。那“生生造化丹”不仅修复着他的伤势,其蕴含的磅礴生机和“造化”之力,似乎也在无形中淬炼、改造着他的肉身,甚至与他那奇异的“混元一气”产生了一丝共鸣。
或许,这是因祸得福?但前提是,林逸能醒来,能挺过神魂和“道”的冲击。
又是大半日过去。
就在苏璇灵力消耗大半,眉宇间也难掩疲惫之色时,她握着林逸的手,忽然感觉到,林逸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心中一紧,连忙凝神看去。
只见林逸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眉头也紧紧蹙起,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痛苦抗争。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逸?林逸?”苏璇连忙轻声呼唤,将一缕更加精纯的灵力渡入。
在她的呼唤和灵力刺激下,林逸紧闭的眼皮,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中,一片茫然和混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但很快,那混沌开始褪去,焦距艰难地凝聚,最终,落在了苏璇那张带着惊喜、担忧、以及难以掩饰憔悴的绝美脸庞上。
“师……姐……”一个干涩、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林逸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在。”苏璇连忙应道,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到他,“你感觉怎么样?别急着说话,先调息。”
林逸眨了眨眼,似乎想摇头,但牵动了伤势,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糟糕,很糟糕。但似乎……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丹……药……谢谢……”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磅礴温和、却又蕴含着强大生机的药力,正在持续发挥作用,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这丹药,绝非寻常。
“是云鹤长老给的‘生生造化丹’。”苏璇解释道,又喂他喝了几口用灵液调制的温水,“你伤势太重,叶孤影那一剑……”
提到叶孤影,林逸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锋芒。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默默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混元一气”,配合“生生造化丹”的药力,以及苏璇渡入的月华灵力,缓缓地、一丝丝地,修复着伤势,也梳理着脑海中残留的、关于叶孤影那一剑的恐怖记忆。
“破灭”……“剑势”……
那一剑,不仅仅斩伤了他的身体,更在他的“道”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那种仿佛要将一切存在、一切“道”都彻底斩断、破灭的“意”,与他自身领悟的“镇压”、“寂灭”、“归墟”之道,既有着某种同源的、毁灭性的相似,又有着一种截然相反的、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破”之真谛。
叶孤影的道,是“剑”之道,是“破”之道,是斩断一切、破灭万法的“一”。而林逸的道,目前还只是混沌初开,包容万道,镇压寂灭的雏形,更像“万”。
是“一”斩“万”,还是“万”融“一”?
这个问题,如同种子,种在了林逸的心间。他知道,自己与叶孤影之间,不仅仅是修为、实力的差距,更是“道”的碰撞。天骄榜最终战,将是两人“道”之争的延续,甚至可能决出生死。
“我必须……变得更强……”林逸在心中默念。这次的惨败,虽然痛苦,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也看到了叶孤影的强大。这未必是坏事。
在苏璇的悉心照料和“生生造化丹”的强大药力下,林逸的伤势,开始以可观的速度恢复。破碎的经脉,在磅礴生机的滋养下,重新接续、愈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了一些。干涸的丹田,也重新有了灵力流转。神魂的剧痛,在冰魄源晶道韵和苏璇灵力的安抚下,也渐渐平息。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濒死的体验,和“生生造化丹”造化之力的洗礼,他感觉自己的肉身,似乎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蜕变。骨骼更加莹润,经脉更加柔韧,气血也变得更加旺盛。甚至,他对“混元一气”的掌控,对“镇压”、“寂灭”等真意的理解,似乎也因为与叶孤影“破灭”剑意的对抗,而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凝练。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磨砺。
又过了一日,当秘境的天光再次变得晦暗,预示着外界时间即将过去两日,秘境入口即将关闭时,林逸终于能够自行坐起,简单的行动无碍,只是灵力依旧只恢复了两三成,脸色也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受伤前,更加深邃、沉静。
“师姐,我没事了。”林逸看着一旁依旧在为他输送灵力、脸色也有些苍白的苏璇,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辛苦你了。”
苏璇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低垂着眼帘,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无事便好。你的伤势,还需静养,不可再妄动灵力。”
“我知道。”林逸点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苏璇指尖的微凉和细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连忙定了定神,问道:“师姐,秘境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嗯。”苏璇抬起头,看向晦暗的天空,“根据我的感应,外界时间,大约还剩最后半日。秘境入口,随时可能开始不稳。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回到入口附近。”
“好。”林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痛的筋骨。虽然伤势未愈,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应该问题不大。“师姐,你之前炼化源晶,收获如何?可有寻到金峰主所需的材料?”
苏璇也站起身,道:“‘冰魄源晶’我已初步炼化,对《冰魄剑诀》和《太阴冰心诀》感悟更深,修为也精进不少,距离筑基四层不远。至于材料……”
她手一翻,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林逸:“这是我在附近几处废墟中搜寻到的,还有一些上古炼器手札的残片,或许对金峰主有用。另外,我在那石塔中获得的上古炼器传承,也拓印了一份。”
林逸接过,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有不少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金属矿石、玉简,甚至还有几件残破但灵性未完全消散的上古法器碎片。虽然比不上“玄冰铁心”和“千年寒髓精华”这等主材,但也都是难得之物,足够向金胖子交差了。
“足够了,多谢师姐。”林逸将储物袋收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修复“冰魄”剑的承诺,终于可以开始兑现了。
“我们走吧。”苏璇道,“此地距离入口颇远,需抓紧时间。”
两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依靠定位符的微弱感应),朝着秘境入口所在的大致方位,快速行去。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行色匆匆的修士,大多是在秘境关闭前,赶着返回入口的。不少人身上带伤,气息萎靡,显然在秘境中经历了激烈的争夺和战斗。也有少数人,气息强盛,面带喜色,显然收获不小。
看到林逸和苏璇,尤其是看到林逸那虽然苍白但眼神锐利的模样,以及苏璇身上那明显精进不少的冰寒气息,这些修士大多露出敬畏、忌惮,或者好奇的目光,远远避开,不敢靠近。林逸“徒手吞金丹”、“一剑斩玄铁岩”、“硬接叶孤影一剑”的事迹,早已在秘境中传开,无人敢轻易招惹这个“怪物”。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终于来到了距离入口不远的一片区域。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准备离开秘境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期待,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氛围。
林逸看到了不少熟人。
天剑宗的人,聚集在一处,以叶孤影为首。叶孤影依旧那副淡漠的样子,独自一人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身后,几名天剑宗弟子气息都强盛了不少,显然收获颇丰,看向其他宗门修士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
玄阴教、血煞门、烈火门等与林逸有过节的宗门弟子,也都在,只是人数似乎比进来时少了一些,想必是在秘境中陨落或提前传送出去了。他们看向林逸的目光,充满了怨毒和忌惮,但摄于叶孤影的威势(或许)和林逸的凶名,不敢造次。
金刚门、听风楼、合欢宗、百花谷等宗门的人,也各有收获,神色各异。
林逸还看到了几个散修,其中就有之前被他吓跑的那三人,此刻见到林逸,更是吓得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青云宗这边,除了林逸和苏璇,似乎没有其他人成功来到这里。赵乾、石勇等人,要么提前传送出去了,要么可能还在秘境深处未来得及赶来。
“看来,只有我们两人了。”林逸低声道。
苏璇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扫过人群,尤其是在叶孤影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寒意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
“再等等,入口应该快开了。”
众人又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空之中,那原本就晦暗的光线,忽然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紧接着,众人来时的方向,那片混沌的天空中,再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白色灵气漩涡——正是秘境的出口!
“出口开了!”
“快走!”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不再犹豫,纷纷纵身而起,朝着那白色漩涡冲去,争先恐后地离开这个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的秘境。
“我们也走。”苏璇对林逸道。
林逸点头,两人也随着人流,飞向出口。
在身体穿过白色漩涡的刹那,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的传送感。
当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眼前景物再次清晰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坠星谷”入口处的天空之下。
熟悉的、属于外界的、虽然稀薄却更加“鲜活”的灵气,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峡谷之中,给每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出来了。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守候在谷外的各宗门长老、亲友、看热闹的修士,立刻围了上来,寻找着自己宗门弟子的身影,询问着收获,查看着伤势。
青云宗这边,云鹤真人早已焦急等待,看到林逸和苏璇安全出现,尤其是看到林逸虽然脸色苍白但气息平稳,苏璇气息更是精进不少,顿时大喜,连忙迎了上来。
“林逸,苏璇!你们没事吧?收获如何?”云鹤真人关切地问道,目光尤其仔细地打量着林逸,显然也听说了林逸在秘境中与叶孤影冲突、重伤的消息。
“有劳长老挂心,弟子无碍,略有所得。”林逸躬身行礼。
苏璇也简单说了几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云鹤真人松了口气,满脸欣慰。虽然青云宗此次只有两人获得资格,且只有两人出来(其他人可能提前传送或在秘境中陨落),但看林逸和苏璇的样子,收获定然不小,尤其是林逸,能活着从叶孤影剑下走出来,本身就是奇迹,对宗门声望是极大的提振。
其他宗门,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天剑宗众人意气风发,叶孤影更是被几位金丹长老簇拥着,询问着秘境内的情况。玄阴教、血煞门等,则脸色阴沉,尤其是看到林逸安然无恙,更是眼中喷火,却又无可奈何。
很快,天元城官方开始清点人数,统计收获(自愿上报),并宣布,三日后,将在天元广场,举行天骄盛会最后,也是最受瞩目的环节——天骄榜最终排名战!届时,将从所有从秘境中出来的修士中,根据秘境收获、表现、以及后续的擂台战,最终决出天骄榜前一百的准确排名,并发放奖励。
人群再次沸腾。最终排名战,才是决定东荒年轻一代真正座次的关键!
青云宗众人,没有多作停留,在云鹤真人的带领下,登上飞舟,返回了天元城“养心苑”。
回到熟悉的房间,林逸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弱感涌遍全身。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只是暂时稳住,并未痊愈,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调理。
“林逸,这三日,你便在此好生休养,准备最终战。宗门会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资源。”云鹤真人叮嘱道,“至于叶孤影……此子实力深不可测,最终战若遇到,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认输也无妨,保全自身为重。”
“弟子明白。”林逸点头。他自然知道叶孤影的可怕,但让他不战而认输?不可能。即便重伤未愈,他也要在擂台上,与叶孤影,真正分个高下!这不仅是为自己,为宗门,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道”。
云鹤真人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将空间留给林逸和苏璇。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苏璇看着林逸苍白的脸,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隐去。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调养元气的灵茶,递给林逸。
“你的伤,真的不疼了?”她低声问道。
林逸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她清冷眸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关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
他喝了一口灵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他抬起头,看着苏璇,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却异常温柔的笑容:
“有师姐在。”
“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