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薄姬入魏宫(下)
薄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想起吴地河边那些村妇的闲言碎语,想起母亲说“莫要在意旁人眼光,做好自己就好”,想起在油灯下反复摩挲的竹简,上面“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字句还清晰可见。
于是她抬起头,迎着少女的目光,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平稳得没有半分慌乱:“薄姬见过姐姐。”
赵嫣显然有些意外,眉梢微微一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她看了薄姬一眼,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客气:“我姓赵,单名一个‘嫣’字,比你早来半年,住在西厢第三间。妹妹初来乍到,若有不懂的规矩,可以来问我。”
“多谢赵姐姐。”薄姬依旧垂着眼,不去看她眼底的情绪,言行举止依旧得体。
赵嫣似乎觉得无趣,摆了摆手,带着侍女转身离去,环佩声渐渐远去,可那股浓郁的脂粉香却还在空气中飘荡,久久不散。宦官这才直起身,压低声音对薄姬道:“那是赵将军的侄女,赵嫣,性子骄纵得很,姑娘平日里离她远点,莫要招惹。”
薄姬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清楚,这深宫之内,人情复杂,哪有真正能避开的人和事?所谓的“避而远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薄姬终于被带到一间厢房前。门楣低矮,窗纸破了几处,用破旧的绢布勉强糊着,边缘卷着边,看着破败又寒酸。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的气息,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房间不过方丈大小,空荡荡的,只有一榻、一几、一柜而已。榻上铺着粗糙的草席,席边叠着一床半旧的薄衾,被角早已磨得发亮;几案有一条腿短了半寸,用几块碎木垫着,摇摇欲坠;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隔层,连一张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姑娘暂且在此安顿。”宦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语气平淡无波,“明日会有嬷嬷来教宫中规矩,三日后面见大王。是去是留,是贵是贱,全看姑娘的造化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只留下薄姬一人,站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被无边的寂静包裹。
薄姬在原地站了许久,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婉转缠绵,不知是哪位美人在弹奏;更远处有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沉重的心跳,一下下敲在心上;秋风穿过破窗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深宫的孤寂。
这一切交织成一种陌生又令人窒息的氛围,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局外人,被隔绝在这座宫殿的繁华与喧嚣之外。
她慢慢放下行囊,走到窗边,指尖轻轻触碰破洞处的绢布,粗糙的触感传来。透过破洞,能看见一角夜空,没有吴地那样漫天繁星璀璨,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子,在宫檐的剪影间微弱地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单薄又无助。
忽然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坐在油灯下,一边缝补她的衣裳,一边哼着《诗经》里的歌谣:“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那时她只觉得歌谣好听,此刻却忽然懂了,原来这世上最苦的思念,不是相隔千里,不能相见,而是身在茫茫人海中,心却像隔着星河,遥远又孤单。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从吴地带来的泥土。凑到鼻尖,熟悉的、混杂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那是故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她十几年来生活的印记。眼眶骤然一热,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眼泪没有落下来。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想起弟弟拽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阿姊要回来,阿姊要带好吃的给我”。想起在油灯下反复研读的竹简,那些字句里藏着的风骨与不甘,此刻都在她的心头翻涌。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布包仔细收好,塞进榻下的缝隙里。转身开始收拾这间陋室——拂去榻上的积尘,将几案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摆好行囊里那几卷带着墨香的竹简;取出母亲缝制的素衣,平平整整叠好,放在榻边;最后,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房间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与窗外的风声。
薄姬在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草席边缘,十六年的人生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漏雨的茅屋,吱呀作响的纺车,满是墨香的竹简,弟弟灿烂的笑脸,母亲温柔的叮嘱,吴地河边的清风,漫长的旅途,巍峨的宫门,甲士冰冷的眼神,赵嫣轻蔑的目光,还有此刻这间弥漫着霉味的小屋……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始终没有变——那是父亲留下的铮铮风骨,是母亲灌输给她的坚韧与果敢,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不甘,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孤勇,更是她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夜色更深了。
薄姬在黑暗中缓缓躺下,睁着眼睛,看向头顶模糊的房梁。明天会怎样?几天后面见魏豹,会是怎样的场景?在这深宫里,她能活下去吗?能像母亲期盼的那样,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族的命运吗?还是会像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宫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枯萎在这间陋室里,最终被这座宫殿遗忘?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定:无论前路是繁花似锦,还是荆棘丛生,她都要坚定地走下去。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只为不辜负那些深夜的纺车声,不辜负母亲“我女儿不比任何人低贱”的自信,不辜负从吴地到魏宫这一千里路,每一步踩下去的孤注一掷,不辜负自己这十六年来,从未放弃过的初心。
远处又传来隐约的乐声,这次是一支陌生的曲子,缠绵悱恻,如泣如诉,像在诉说着深宫的爱恨情仇。
薄姬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诵《诗经》里的句子,那些熟悉的字句像一盏盏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次第亮起,照亮她十六岁这年,深秋的、在魏宫的第一个夜晚。
而在这座宫殿的深处,魏豹正坐在案前,在灯下审视着各地呈上的军报,眉峰紧锁,心思全然在国事上。
他没想到今夜有个十六岁的少女,带着吴地一身风尘、满腹的诗书及一颗在乱世中不肯认命的心,走进了他的宫城,将改变他的命运。这粒尘埃,将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