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欲噬良知
深夜十一点，县教育局大楼早已一片漆黑，只有三楼局长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楼道里投下几道狭长而压抑的影子。
办公室内，空气沉闷得几乎凝固。局长胡明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沉沉地落在桌角那个黑色的牛皮档案袋上。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处用红色胶带缠了一圈，一看便知里面装着什么。
半小时前，民办实验中学的校长钱茂才亲自登门，放下东西只说了一句话：“胡局，今年教师招聘、学区划分那两件事，还请您多费心。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人走了，东西留下了。
胡明山今年四十九岁，在教育系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乡村小学教师一路走到教育局局长的位置。年轻时的他，满腔热忱，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最恨的就是走关系、开后门。他常对身边人说：“教育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事，坑谁也不能坑孩子。”
可随着职位越来越高，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恭维、奉承、送礼、攀关系……起初他还能严词拒绝，可久而久之，内心那道防线，在一次次试探与诱惑面前，渐渐松动了。
第一次收钱，是三年前。一位家长为了让孩子进重点班，塞给他一个两万元的红包。他推脱了许久，最终还是在对方反复恳求下收下了。那一夜，他彻夜未眠，心里既慌张又不安，总觉得愧对身上的职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没有人举报，没有人追查，他反而因为“会办事”“懂变通”，被不少人捧着、敬着。渐渐地，他心里的负罪感淡了，侥幸心理越来越重。从两万到五万，从五万到十万，从收红包到收购物卡，从被动接受，到后来甚至主动暗示，他在欲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桌角这个档案袋，他用手一掂就知道分量不轻。
里面装的，是今年全县公办教师统一招聘的内部试题答案，以及重点学区划分的初步方案。这两样东西，关系着无数年轻人的前途，关系着无数家庭的希望，更关系着一座城市教育的公平底线。
钱茂才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拿到试题，让自己学校的老师顺利入编；拿到学区方案，趁机抬高房价、扩大招生，从中牟取暴利。
胡明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不能拿，不能碰，这是踩红线的事，一旦败露，一辈子就毁了。
另一个声音却说：就这一次，神不知鬼不觉，拿了这笔钱，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就凑齐了，以后也能少奋斗十几年。
他想起远在国外读书的儿子，每次视频都念叨学费贵、生活费紧张；想起妻子总抱怨别人的丈夫能赚钱，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想起身边不少同级别的干部，早已车房齐备、生活优渥，只有自己还守着那点死工资。
嫉妒、不甘、虚荣，像无数只小虫，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良知。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昏昧，树影摇晃，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就一次……”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自我安慰，“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碰了。”
终于，他伸出手，一把将档案袋扯到面前，撕开红色胶带。
一沓沓崭新的现金整齐码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银行卡，附带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他粗略一数，现金足足五十万，再加上卡里的钱，远超他好几年的工资总和。
那一刻，所有的底线、原则、良知，全都被汹涌的欲望吞没。
他按照钱茂才的嘱托，偷偷将试题泄露了出去，又在学区划分会议上，力主将几个优质小区划进重点学区范围。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
钱茂才如愿以偿，实验中学大批教师顺利入编，学区房价格一路暴涨，赚得盆满钵满。为了感谢胡明山，此后逢年过节，送礼更是从不间断。
胡明山的日子也一下子宽裕起来。给儿子转了更高额度的生活费，给妻子买了名牌包和首饰，自己也换了新车，在外人面前，愈发风光体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他都睡不踏实。
闭上眼，就是那些寒窗苦读却因试题泄露而落榜的年轻人；就是那些买不起学区房、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上普通学校的普通家庭；就是自己当年站在讲台前，对学生们说“做人要光明磊落”的模样。
愧疚像一根针，日夜扎在他心上。
他开始频繁失眠，脾气变得暴躁易怒，人前强装镇定，人后焦虑不堪。他想过收手，想过把钱退回去，可欲望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收不住。钱茂才这类人也不会给他退路，一次次用更大的利益捆绑着他，让他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脱身。
纸终究包不住火。
半年后，一名落榜考生不服成绩，四处举报，加上家长们对学区划分的强烈不满，事件层层上报，最终引起了市级督查组的注意。督查组顺藤摸瓜，很快查清了试题泄露、学区划分暗箱操作的真相，胡明山与钱茂才的利益链条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搜查人员在他家中搜出现金、珠宝、房产等涉案财物高达数百万元。
审讯室里，胡明山头发花白，神情憔悴，早已没有了往日局长的威风。面对一桩桩铁证，他没有辩解，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我认罪，我对不起那些孩子，对不起这份工作。”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一步步被欲望侵蚀，如何从一名正直教师，变成一个贪婪无度的贪官。他说，每次收钱后，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欲望没有尽头，良知被啃噬得一干二净，直到坠入深渊，才幡然醒悟。
最终，胡明山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钱茂才及相关涉案人员，也悉数落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曾经受人尊敬的教育局长，一夜之间身败名裂，沦为阶下囚。
他在狱中写下忏悔书，其中一句字字泣血：
“我本手握明灯，却为私欲吹灭灯火，走入黑暗。良知被欲望吞噬之日，便是灵魂残缺之时。”
心为良知所居，欲为心魔所生。心失守，则良知灭；欲横行，则魂魄残。
胡明山本应守护教育公平，守护万千学子的未来，却在金钱与虚荣面前丢了初心，失了底线，任由欲望吞噬良知，践踏公义。他得到了短暂的富贵风光，却输掉了一生的名誉与自由。
高墙之内，岁月漫长，余生只剩无尽悔恨。
那些被他辜负的孩子、被他伤害的家庭，不会忘记他的恶行；而他自己，也将永远作为一个良知泯灭、魂体残缺的人，被钉在教育系统的耻辱柱上，警醒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