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纹暗行污
“这份城西地块的出让方案,大家再看看,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县自然资源局的小会议室里,局长高文彬轻轻敲了敲桌面,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在座的几位副局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椭圆形的会议桌上铺着藏青色桌布,边缘磨得发白,几份文件摊开在众人面前,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线,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副局长刘成业拿起文件,指尖划过“起拍价”那一行,眉头微微皱起:“高局,这起拍价比去年同期低了三成,而且还限定了‘本地企业优先’的条款,会不会太明显了?外面要是有人查……”
“查什么?”高文彬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咱们是为了‘扶持本土企业发展’,这是政策导向,有什么问题?再说了,这块地位置偏,配套差,价格高了谁愿意要?”
刘成业还想再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副局长张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了个眼色。刘成业心里一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这所谓的“扶持本土企业”,不过是高文彬为他的小舅子——也就是本地开发商赵伟,量身定做的“绿色通道”。
这块城西地块,看似位置偏僻,可早在半年前,市里就悄悄规划了新的地铁线路,站点刚好就在地块旁边。只要等到规划公示,这块地的价值至少能翻三倍。高文彬故意压低起拍价,还设置“本地企业优先”的门槛,就是为了让赵伟能以极低的价格拿下,等规划一公布,转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在座的这些人,要么是收了赵伟的好处,要么是被高文彬攥着把柄,谁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高文彬合上文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明天就把方案挂到网上公示,流程按规定走,别出什么岔子。”
散会后,刘成业留在最后,看着高文彬和张凯勾着肩膀走出会议室,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今年五十岁,在自然资源局干了快三十年,从一个普通科员一步步爬到副局长的位置,一直守着“按规矩办事”的底线。可自从高文彬三年前调来当局长,这一切都变了。
高文彬刚来的时候,对刘成业格外客气,一口一个“刘老”,还多次在会上表扬他“业务精湛、作风正派”。可暗地里,却开始拉拢他参与各种“项目”:先是让他在土地评估报告上“稍微调整一下数字”,后来又让他在审批流程上“通融一下”,再后来,直接把一个装着十万块现金的信封塞到他手里,说“刘老辛苦了,这点钱买点补品”。
刘成业一开始坚决拒绝,可高文彬有的是办法。他先是把刘成业的儿子安排进了县里最好的事业单位,接着又把刘成业的妻子从濒临倒闭的工厂调到了清闲的后勤岗位,最后甚至拿着刘成业当年一次 minor 的工作失误,威胁他“要是不配合,就让你晚节不保”。
一边是家人的安稳,一边是自己的底线,刘成业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开始在文件上签字,在会议上附和,看着高文彬把手里的权力变成捞钱的工具,看着那些本该属于百姓的利益,一点点流进赵伟这类人的口袋。
这次的城西地块,是高文彬布局最大的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刘成业知道,一旦东窗事发,他这个“签字的副局长”,绝对跑不掉。
“刘局,还在想呢?”张凯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高局说了,等赵总拿下这块地,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到时候给你换套大的,让你也享享清福。”
刘成业看着张凯油腻的笑脸,心里一阵恶心,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这把老骨头,享什么清福,只求别出事就好。”
“放心吧,高局都安排好了。”张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这叫‘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错。”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就在地块出让方案公示的第三天,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市纪委。信里详细列出了高文彬与赵伟的利益输送关系,附上了两人的通话录音、银行转账记录,还有那份被篡改的土地评估报告。更要命的是,举报人还把市里即将修建地铁的规划文件也附在了后面,证明高文彬是故意利用信息差,低价出让国有资产。
市纪委立刻成立专案组,进驻清溪县。
第一个被谈话的就是高文彬。他坐在纪委的审讯室里,起初还振振有词,说自己“完全是按规定流程办事”,说“举报信都是恶意诽谤”。可当专案组拿出他和赵伟的通话录音,还有他妻子账户里那笔来自赵伟公司的五百万转账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紧接着,张凯、刘成业等人也被一一传唤。张凯最先崩溃,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高文彬身上,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不知情的”;刘成业则沉默了很久,最终把自己这些年参与的所有违规操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高文彬如何拉拢他、如何威胁他,包括他自己如何在文件上签字、如何在会议上附和。
“我知道我错了。”刘成业坐在审讯室里,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我一开始不想同流合污,可我怕丢了工作,怕家人受牵连,我太懦弱了……我对不起这身制服,对不起信任我的百姓。”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公布:高文彬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职务犯罪被移送司法机关,最终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张凯、刘成业等人因参与违规操作、收受贿赂,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七年不等,全部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赵伟因行贿、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消息传开,清溪县的百姓们一片哗然。有人骂高文彬贪婪无耻,有人叹刘成业晚节不保,也有人感慨:“权力这东西,真是照妖镜,一照就照出了人心的丑恶。”
刘成业在看守所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老局长对他说的话:“小刘,咱们手里的权力,是百姓给的,不是用来谋私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的人,不能坏了死的规矩。”
那时候的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后来,他却在权力的诱惑和威胁面前,一步步丢掉了自己的底线,丢掉了老局长的教诲,丢掉了一个公职人员最基本的良知。
法为尺,权为衡。尺歪则量不准,衡偏则称不平。
高文彬视法度为无物,用权力暗箱操作,把国有资产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刘成业、张凯等人,或是被利益诱惑,或是被权势胁迫,放弃了原则,参与了恶行,最终也一同坠入深渊。他们以为自己能在规则的缝隙里捞取好处,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可他们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践踏规则、亵渎权力的行为,最终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一缕被世人唾弃的残魂。
三个月后,刘成业刑满释放,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老局长的墓前,在墓碑前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响头。
“老局长,我错了。”他声音沙哑,“我没守住规矩,没守住良心,我给您丢脸了。”
风掠过墓碑,像是老局长在叹息,又像是在警示着后来人:规则是底线,是红线,更是生命线。一旦纹暗行污,一旦践踏规则,纵有再高的职位,再多的财富,也终将一无所有,魂残体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