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我推开租住小屋的门,拎着昨晚整理好的备案材料下楼。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我锁好门,走向停在墙角的旧自行车。
车座有点湿,晨露还没散。我正弯腰检查链条,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胎压低了。”陆承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直起身,看见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没戴帽子,也没挂工作牌。
“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去市里开会,顺路。”他说完,蹲下身帮我拧气门芯,“你这车胎漏得厉害,早上骑出去十公里,半路就得扛回来。”
我没接话。他站起身,拍了下手,“走吗?”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我不需要人陪。”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需要顺路。”
我没再拒绝,跨上车。他蹬车跟上来,两人并排骑行在通往市区的柏油路上。晨光洒在肩上,谁也没提“陪同”两个字,但节奏一致,不快也不慢。
到了市宣传部大院门口,他把车停在侧门车棚,领我绕到东侧办公楼。办事员坐在文化市场协调组的窗口后头,低头写着什么。
“个体户?”那人抬头瞥我一眼,又低头,“手续不全吧?没介绍信,没单位担保,连公章都没有,怎么备案?”
我把材料递过去:样刊、销量统计、供销社试点通知复印件、周炳坤印刷厂的纸张来源证明。
他翻了两页,嘴角微撇,“这些东西,只能说明你在小地方卖得动。市里不一样,管理要规范。”
陆承洲站在一旁,没说话。等那人合上文件,才轻声道:“她是赵厂长亲批的厂改试点代表,刘馆长也看过样刊,说有新风。”
那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陆承洲,“哦?部里关注的项目?”
“这个。”陆承洲指了指文件上的标题,“民间文化传播试点,昨儿例会提了一句。”
办事员立刻换了脸色,“那您早说啊!这种情况我们优先处理。”他翻开新表格,“姓名、年龄、籍贯、职业性质……您慢慢填,我这边加急录入系统。”
我填表时,余光看见陆承洲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上。他没看我,也没催,像只是恰好路过。
手续办完,我们去了市书店总管办公室。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金丝边眼镜,翻完样刊后摇头:“内容倒是实在,可我们这儿只进新华书店统配书目。”
陆承洲这次没开口。我直接拿出数据表,“我们在小城三个月复购率六成以上,滞销最多退七本。如果您愿意试,五十本起步,滞销全退,每周补货一次,附赠读者反馈报告。”
她犹豫,“个体户进店,上面查起来不好交代。”
“她是文化馆初步备案的实验项目。”陆承洲终于出声,语气平得像在念通知,“编号047,部里有人盯着。”
她立刻点头,“那就按试点走流程。先放三个门店试试。”
走出办公楼,我又去了报刊亭调度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叼着烟看我,“小城来的?听说你昨天自己跑了十二个点?”
“今天来走正规备案。”我把材料递上。
他扫了一眼,“你这人倔得很。”
“不是倔,是省事。”我说,“你们每天收摊清点,我每月结算,数据对得上就行。我不占你位置,也不让你担责任。”
他笑了笑,转向陆承洲,“这位同志面熟啊。”
“宣传部干事。”陆承洲点头,“顺路陪一趟。”
“哦——”他拖长音,“怪不得这么顺利。”
当天下午,百货大楼宣传科也签了正式陈列协议。他们原本只答应设试销角,但看到供销社和书店的备案回执后,主动提出每期预留专位。
最后一站是市图书馆对面的老书店。店主还是那位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听说你今天走了不少地方。”
“都办完了。”我把最新盖章的备案单递给他,“之前说五十本起步,滞销全退。”
他点点头,“那你把数量加上去。一百本,月结。”
我愣了下,“您不怕压货?”
“怕什么?”他重新戴上眼镜,“你这杂志,讲的是活人过的日子。只要这城里还有人想活得明白点,就不愁没人看。”
走出书店时,天已擦黑。晚风穿过街道,吹得布包边缘微微翻动。我站在街边,掏出笔记本,在“官方通道”一栏全部打钩。
陆承洲站在我旁边,忽然问:“还去郊区四个点吗?”
我摇头:“明天一早再去。”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办公楼院子,把我那辆旧自行车推了出来。蹲下身,用随身带的气筒给前后胎打气。打完,又检查了刹车和链条。
“好了。”他站起身,把车递给我。
我接过车把,手心沾了点铁锈味。
“以后这种事,我可以陪你。”他说。
我望着前方渐次亮起的街灯,车灯、窗光、广告牌的亮影混在一起。这座城市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能踩在脚下、一步步走通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转身骑上自己的车。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夜风里,我摸了摸布包内侧,那张写有“文化市场协调组联络方式”的纸条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它现在夹在我明天要用的笔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