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一下一下，是心跳落定后的余震
熊砚盯着那点红光，手掌在桌沿轻敲两下，节奏和耳边残留的耳鸣完全对不上
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沉滞，太阳穴开始有节奏地胀痛，好似有人拿着小锤子，从内里往外拧着螺丝
他摘下眼镜，拇指按住眉心，另一只手挪到抽屉边，碰到药瓶的塑料外壳，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不愿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只药瓶出神，也不愿被人撞见自己掏药的举动
即便这栋楼里，此刻只剩他一个人
门被推开时动静不大，却还是让他的肩膀瞬间绷紧
采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脚步放得很缓
她看向办公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抽屉口还没收回的手
她没开口，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又从包里摸出一板止痛药，撕下一粒，连水一起放在他手边
“先吃了”
她开口，声音适中，刚好能传入他耳中，也不会显得过分关切
熊砚抬眼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笔随意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好似递过来的不是药片，只是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他顿了片刻，伸手拿过药片，直接咽了下去
水杯紧跟着递过来，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凉也不烫
“上次你说写完尸检报告就能休息”
采薇靠在桌边，语气始终平缓
“可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他放下水杯，用指节按着太阳穴轻揉
“我还好”
“不是所有硬扛都叫尽责”
她看着他，语气没起波澜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在透支自己”
他没接话，走廊尽头的灯管嗡鸣一声，闪了两下，又恢复正常
他盯着那点光亮，脑子里反复过着之前的案子
选手倒下的瞬间，放在键盘上的手顿了一下，电流波形陡然升高
那位粉丝坐在电脑前，眼神亮得异于常人
爱意，还是掌控，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他闭着眼静了片刻，再睁开时，采薇还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催
“我出去洗把脸”
他开口说道，起身时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没阻拦，也没跟上前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的脚步跟了上来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瓷砖上泛着冷光
他低头往前迈步，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碰到药瓶，又快速缩了回去
“你每次处理完这类案子，都会是这个状态吗”
她在身后开口问道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状态”
“就是那种，心里装着别人的情绪，没法释怀的样子”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我只是累了”
“我不是要追问你经历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柔了几分
“但我能看出来，你把不属于自己的担子，扛在了身上
你不说，不代表没人察觉”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幅度不大，眼神却有了变化
不是防备，也不是讶异，是心事被戳破后的片刻空落，如同踩空了一节台阶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用独自撑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想说她想多了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空气安静了几秒
采薇轻轻点头，好似等到了想要的回应
“下一个案子，我跟你一起去现场”
他看着她，几秒后轻轻颔首
“好”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外走，谁都没再提药片，没提审讯室里那位粉丝的眼泪
也没提解剖台上，死者反复念叨的那句，我想赢，不是这样赢
外头风势不小，吹得路边垃圾桶盖哐当作响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广告牌上的电竞选手举着奖杯，笑容定格
背景音乐早已关停，画面却还在循环播放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警车旁
采薇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他
“你坐副驾就好，不用硬撑着自己开车”
他没推辞，绕到副驾坐了进去
车内飘着淡淡的柠檬味，不是香薰，是清洁湿巾留下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胀痛感没完全消散，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采薇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暖风
“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口
“有些人把占有当成喜欢，把纠缠当成亲近，压根分不出执念和爱意的区别”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嗯”
他轻声应了一下
“真正的在意，是盼着对方顺遂，而不是把他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没出声，手在裤缝上轻轻动了动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
采薇停下车，侧头看向他
“你听过的那些声音，不管是什么，都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你愿意去感知，已经比很多人都用心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她的眼神很稳，没有试探，也没有怜惜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情绪，是懂得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好”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往前行驶
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变换
他没再闭眼，也没再去摸口袋里的药瓶
采薇把车停在法医中心家属楼楼下，没熄火
“你上楼休息，有情况在群里说”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站直身子，回头看向车内
“你呢”
“我回支队拿份材料，顺路过去”
她轻轻笑了笑
“别操心我加班，你才是该好好睡觉的人”
他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刚才，谢谢你没追问我听到了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我清楚”
她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出来
“总有一天你会愿意说，不是迫于什么，只是你想开口了”
他没再回应，抬脚走进楼道
电梯还没到，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向七楼亮着的灯
钥匙在口袋里，药瓶也在
可这一刻，心里的沉重，忽然轻了很多
车子在楼下缓缓启动，尾灯划破夜色，渐渐远去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开大灯，只按下玄关的小夜灯，光线刚好照亮鞋柜
他脱鞋换鞋，往卧室走去
路过客厅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
采薇发的，明天九点，婚纱店现场见，我带咖啡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字
手机放在桌上，他拉开床头柜抽屉，药瓶放在角落，旁边是一本旧病历，封皮早已发黄
他没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合上抽屉
躺在床上时，太阳穴的胀痛还在，却没了之前的尖锐
他闭上眼，耳边还残留着些许低频嗡鸣，是老电视关机后的余响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捂耳朵
他清楚，有些声音不会彻底消散，可从今往后，不必再独自扛着
而那间空了的办公室里，录音笔的红灯，还在暗夜里，静静闪烁
等着下一段未知的声响，被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