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训练的第一天,叶铭五点就醒了。这是他在侦察连养成的习惯,不管今天练什么,五点起床。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旁边的铺位上,张和平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狙击手:从入门到精通》,露出一角。
叶铭低下头,开始解绷带。一圈一圈,从膝盖下方缠到脚踝。绷带缠了一夜,勒得皮肤上全是印子,一道一道的,红的,白的,像斑马线。他慢慢地解,动作很轻,怕碰到膝盖。绷带解完了,膝盖露出来。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散了一些,变成黄绿色,像一块发霉的皮肤。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但有点麻,像打了麻药还没退。
他穿上作训裤,把膝盖遮住,然后走出宿舍。
训练场上没有人。这个点,侦察连的兵还没出操。叶铭一个人站在四百米障碍场边上,看着那些器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每一件他都跑过几百遍。他伸出手,摸了摸独木桥的木板,很凉,上面还有昨天的霜。他想起第一次跑障碍的时候,从独木桥上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张和平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重心放低,步幅均匀”。他练了一上午,才学会三步冲过独木桥。现在他又要重新学走路了——不是跑,是走。康复训练计划上写的,第一阶段:慢走,每天两公里,用时四十分钟。也就是说,每公里要走二十分钟。这个速度,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叶铭深吸一口气,开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慢慢地过渡,像在踩地雷。膝盖不疼,但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拽着。他走着走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走完一圈,看了看表——八分钟。一圈四百米,八分钟,比计划慢了。他加快了一点速度,第二圈,七分半。第三圈,七分钟。第四圈,六分半。走完第五圈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走这么快,不叫走了。”老鹰的声音。
叶铭停下来,转过身。老鹰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迷彩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康复训练计划上写的是四十分钟两公里。你走了三十二分钟。”老鹰翻开本子,念出来,“慢走,配速每公里二十分钟。你跑了每公里八分钟。这叫慢走?”
“我觉得慢走太慢了。”叶铭说。
“你觉得?”老鹰合上本子,“你觉得你的膝盖比你懂?”
叶铭沉默了。
“康复训练的意义,不是让你动,是让你在不加重伤情的情况下动。”老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膝盖,“你的半月板有裂纹,每走一步,裂纹就在扩大。走快了,扩大得快。走慢了,扩大得慢。你想让它扩大得快,还是慢?”
“慢。”
“那就按计划走。”老鹰站起来,“四十分钟两公里。多一秒不行,少一秒也不行。”
叶铭站在那里,看着老鹰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点了点头,重新开始走。这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时间。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慢慢地过渡,像在放慢动作。第一圈,十分钟。第二圈,十分钟。第三圈,十分钟。第四圈,十分钟。五圈,四十分钟,不多不少。
老鹰站在终点,掐着秒表,点了点头。“明天继续。”他说,转身走了。
叶铭站在那里,看着老鹰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作训裤遮着,看不见绷带,但他知道绷带下面是什么——黄绿色的淤血,一道裂纹,正在以某种速度扩大。走快了,扩大得快。走慢了,扩大得慢。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走得很慢,很稳,像在冰面上行走。
康复训练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是同样的内容——慢走两公里,配速每公里二十分钟。然后拉伸,大腿后侧、大腿前侧、小腿、臀部,每一个动作保持三十秒,不能多不能少。然后按摩,用手指按揉膝盖周围的肌肉,每次十分钟,力度要适中,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然后力量训练,直腿抬高、靠墙静蹲、坐姿伸膝,每一组做十五次,每天做三组。
枯燥。比五公里枯燥,比四百米障碍枯燥,比射击枯燥一万倍。五公里虽然累,但你在跑,在出汗,在突破极限,那种感觉是痛快的。康复训练不累,不出汗,不突破任何极限,你只是在那里重复一些简单的动作,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但叶铭不敢偷懒。因为老鹰说了——“康复训练比正常训练更需要自律。正常训练累,但你有成就感。康复训练不累,但你看不到进步。你只能相信,这些简单的动作,能让你的膝盖撑到全军比赛。”
第五天,叶铭在训练场上慢走的时候,张和平跑过来了。他跑完五公里,浑身是汗,作训服湿透了。他放慢速度,和叶铭并排走。
“走多久了?”他问。
“二十分钟了。还有二十分钟。”
张和平没说话,陪他走了半圈。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一个穿着湿透的作训服,一个穿着干爽的作训服;一个刚跑完五公里,一个刚走了两公里。走了一会儿,张和平开口了:“枯燥吧?”
“枯燥。”
“忍忍。总比废了强。”
叶铭点头。两个人又走了半圈,张和平停下来:“我跑完了。你继续走。”他转身跑了,步子很大,很快,像一头猎豹。叶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痒。他也想跑。但他不能跑。他低下头,继续走,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慢慢地过渡,像在放慢动作。
康复训练第十天。叶铭坐在宿舍里,做直腿抬高。躺在床上,把那条伤腿伸直,慢慢抬起来,抬到四十五度,停住,保持十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做完一组,休息三十秒,再做下一组。做第三组的时候,赵铁柱推门进来了。
“班长,你在干啥?”他看见叶铭躺在床上,把腿抬得高高的,一脸茫然。
“康复训练。”
“哦。”赵铁柱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看着他做。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有用吗?”
“有用。”
“你怎么知道有用?”
“因为老鹰说的。”
赵铁柱点了点头,不问了。老鹰说的,那就是对的。在这个营区里,老鹰的话比医嘱还管用。叶铭做完三组直腿抬高,坐起来,开始做靠墙静蹲。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蹲到膝盖弯曲九十度,停住,保持三十秒。他的大腿肌肉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久没练了。十天没跑,十天没跳,十天没爬,他的肌肉在萎缩。
“班长。”赵铁柱突然开口,“你说我们明年能进侦察连吗?”
叶铭蹲在墙边,大腿在抖,但他没站起来。“能。”他说。
“真的?”
“真的。你们现在的水平,比我当初进侦察连的时候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也是你带的。”他站起来,拍拍屁股,“班长,你好好练。我们等你回来。”
他走了。叶铭蹲在墙边,大腿还在抖。他咬紧牙,坚持了三十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不疼,但有点酸。他坐下来,开始按摩,用手指按揉膝盖周围的肌肉,力度适中,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康复训练第二十天。叶铭站在训练场上,老鹰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秒表。
“今天测试。”老鹰说,“慢走两公里,配速每公里十分钟。比之前快一倍。你的膝盖能撑住吗?”
叶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作训裤遮着,看不见绷带,但他能感觉到——黄绿色的淤血已经散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绷带下面的裂纹还在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没有扩大。至少,没有扩大得太快。
“能。”他说。
“开始。”
叶铭开始走。比之前快了一倍,但还是很慢。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每一步都稳稳的,像在丈量大地。第一圈,五分钟。第二圈,五分钟。第三圈,五分钟。第四圈,五分钟。第五圈,五分钟。四公里,二十分钟,配速每公里十分钟。
老鹰掐着秒表,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慢跑。每公里七分钟。两公里。”
叶铭的心跳快了一拍。慢跑。他终于可以跑了。虽然只是慢跑,虽然只有两公里,虽然配速每公里七分钟——比乌龟快不了多少。但他可以跑了。
“别高兴太早。”老鹰看着他,“慢跑比慢走对膝盖的冲击大。你的膝盖撑不撑得住,要看明天的测试。撑不住,就回到慢走。撑得住,继续。”
叶铭点头。“是。”
晚上,叶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兴奋。明天可以跑了。虽然只是慢跑,虽然只有两公里,但那是跑。他想起跑道,想起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想起心跳和呼吸交织在一起的节奏,想起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已经二十天没有过了。
“睡不着?”张和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因为明天能跑了?”
“嗯。”
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太兴奋。慢跑而已。跑崩了,又回到慢走。”
叶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跑崩了,又回到慢走。他不能跑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明天,他要慢慢跑,稳稳地跑,像走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