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铭站在侦察连门口，看着他爸，以为自己看错了。
叶建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背好像也更驼了。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侦察尖兵”那块石碑，脸上的表情不是上次那种焦虑和不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骄傲，又像感慨。
“爸？”叶铭喊了一声。
叶建国转过身来，看见儿子，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一个孩子。他举起手里的公文包，拍了拍：“儿子，爸来看你了。带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张姨做的。还热着呢，一路揣在怀里。”
叶铭站在那里，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驼了的背、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他的眼眶热了。膝盖突然不疼了。他走过去，接过公文包，包还是温热的，带着他爸的体温。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想你了。”叶建国说，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上次你写信说立了三等功，爸在家坐不住了。跟你张姨说了，厂里的事交给她，我得来看看我儿子。”他上下打量着叶铭，“瘦了。比上次来又瘦了。但精神了。”
叶铭看着他爸，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想说话，但嗓子堵得厉害。他拎着那个温热的公文包，站在侦察连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走，爸，进去坐。”他说。
接待室还是那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水壶。墙上那幅剥落的白漆还在，像一张旧地图。叶铭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绿色的，掉了一块漆。他打开饭盒盖，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肉炖得很烂，油亮亮的，肥瘦相间，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你张姨炖了一上午。”叶建国在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我说别放太多油，她说你不怕油。我说你膝盖伤了，她说伤了更得吃，补补。”
叶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哭了？”叶建国凑过来，“不好吃？”
“不是。”叶铭抹了一把脸，“好吃。太好吃了。”
叶建国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爸，你怎么知道我膝盖伤了？”叶铭吃了几块肉，放下筷子。
叶建国弹了弹烟灰：“你信里说的。你说膝盖受了点伤，不严重。但你越说不严重，爸就越担心。你从小就这样，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说‘不严重’的时候，就是很严重。”
叶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作训裤遮着，看不见绷带，但他知道绷带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和那道正在生长的裂纹。
“真的不严重。”他说。
“行，不严重。”叶建国没追问，把烟掐灭了，“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去？过年能回吗？”
叶铭沉默了一会儿：“不能。部队有任务。”
叶建国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叶铭面前。“拿着。过年买点好吃的，请战友们吃顿饭。”
叶铭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崭新的，一百块一张，大概有两千块。他把信封推回去：“爸，我有津贴。不用你的钱。”
“你的津贴够干什么？”叶建国又把信封推回来，“请十五个人吃饭，你那点津贴够吗？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些战友的。人家大过年的不回家，陪你，你不该请人家吃顿饭？”
叶铭看着那沓钱，沉默了。他想起赵铁柱说“那我们也不回了”，想起刘小明说“在部队陪你过年”，想起那十五个人挤在侦察连宿舍里围着那枚小小的奖章的样子。他把信封收起来，塞进口袋里。“谢谢爸。”
“谢什么？”叶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他看着外面的训练场，看着四百米障碍场上那些被雪覆盖的器械，看着远处几个在跑步的身影。“儿子，爸上次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过来，“你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爸不太懂。但爸想了一件事——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医院哭了一下午。爸抱着你，跟你说，‘别哭，爸在’。后来爸忙着厂里的事，没怎么管你。你打游戏，爸骂你。你不学习，爸也骂你。送你当兵，爸以为是为了你好。但现在想想，爸是为了自己。”
叶铭站起来，走到他爸身后。
“爸怕你留在家里会废了。怕你接不了班。怕你把这个家败了。”叶建国的声音很低，“所以送你当兵，是想让部队帮你管你。但爸没想过，你自己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叶铭：“你现在告诉爸，你想干什么？”
叶铭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当兵。当最好的兵。”
叶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复杂，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行。那就当最好的兵。”他拍拍叶铭的肩膀，“爸支持你。”
叶铭站在那里，看着他爸，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他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他打开一看，是上次那封信——他写的，说膝盖受伤了，说不能回去过年了，说让爸别担心。纸被摸得起了毛，折痕处已经快断了，显然被人反复看了很多遍。
“爸把你的信裱起来了。”叶建国说，“挂在厂办公室的墙上。来的客户都看见，说‘你儿子是侦察连的兵’，爸就说‘对，还立了三等功’。”
叶铭看着那张被摸得起毛的信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爸你别这样”，想说“这有什么好裱的”，但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爸不是故意要让他感动，他爸是真的骄傲——为他骄傲，为他这个曾经只会打游戏的网瘾少年骄傲。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在这待几天？”
“明天就走。”叶建国说，“厂里忙，离不开人。”
叶铭点了点头，没挽留。他知道挽留也没用，他爸的厂子离不了人，就像他的训练离不了他。父子俩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就是坐着。叶铭吃完了那盒红烧肉，叶建国抽了半包烟。窗外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叶铭送他爸到营区门口。叶建国拎着那个空了的公文包，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膝盖，好好养。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
“还有，”叶建国顿了顿，“那个对象的事，不急。你先当好你的兵。”
叶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叶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叶铭。叶铭接住一看——是一个红色的盒子，上面写着“戒烟灵”三个字。
“你张姨给我买的。说是能戒烟。”叶建国说，“爸试了，有点用。一天少抽五根了。”
叶铭握着那个红色的盒子，看着他爸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融进了人群里。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戒烟灵的盒子，口袋里揣着那沓崭新的钞票，膝盖上缠着绷带。他想哭，但没哭。他想笑，也没笑。他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回到宿舍，张和平已经回来了，正在擦枪。他看了一眼叶铭手里的红色盒子，没说话。叶铭把盒子放在枕头底下，和张和平的打火机、他爸的信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盖下方，勒得很紧。
“你爸走了？”张和平问。
“嗯。”
“说了什么？”
叶铭想了想：“让我好好养膝盖。对象的事不急。”
张和平擦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把枪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在宿舍里回荡。
“你爸是个好爸。”他说。
叶铭看着他。张和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羡慕，是怀念。
“你爸也是。”叶铭说。
张和平没说话，把枪放在床头，躺下来。叶铭也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窗外，天黑了。侦察连的夜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叮！】
【支线任务更新：父亲的期望】
【当前进度：40%】
【任务说明：你的父亲已经理解并支持你的选择。他为你骄傲，也为你的膝盖担心。不辜负他的期望，不只是拿名次、立功，更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叶铭看着那行字，慢慢闭上眼睛。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他爸说的，老鹰说的，张和平说的，女军医说的。每个人都在说。但他能听进去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全军比赛在三月，他的膝盖有一道裂纹，他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两个月里，把能练的都练了，把能拼的都拼了。至于膝盖——让它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