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靶训练在营区东边的靶场。靶子是一块人形铁板,焊在轨道上,轨道下面有轮子,用电机拖着跑。速度快的时候像一辆失控的自行车,慢的时候像一个散步的老头。方向也不固定,一会儿从左往右,一会儿从右往左,有时候还走S形。老鹰说这叫“无规则运动”,模拟战场上的敌人——没有人会直直地朝你跑过来,没有人会匀速运动。
叶铭趴在射击位上,追着靶子打了一上午。十发中了六发。六发。这是他打过最差的成绩。
“太慢了。”老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反应速度太慢。移动靶打不中,是因为你的眼睛在追靶子。靶子往左,你往左;靶子往右,你往右。你永远比它慢一拍。”
叶铭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的。他打了六年的游戏,CS、三角洲部队、雷神之锤,鼠标一甩就能爆头。但那是在屏幕上,鼠标动一厘米,准星动半个屏幕。现在是真枪,十公斤重,枪口移动一毫米,准星移动一厘米。而且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膝盖也在抖——不是紧张,是疼。膝盖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里面往外捅,疼得他浑身发抖。
“正确的做法是——让靶子来追你的准星。”老鹰趴下来,接过叶铭的枪,右肩顶住枪托,左眼闭上,右眼透过瞄准镜看出去。他没有追靶子,而是把准星定在靶子轨道的中间偏左的位置,不动了。靶子从右边滑过来,滑到准星前面的时候,他扣动扳机。“啪。”人形铁板应声倒下,在雪地里弹了一下,不动了。
“看到了?”老鹰把枪还给叶铭,“不要追。等。等它自己撞上来。”
叶铭接过枪,重新趴下去。他把准星定在轨道中间偏左的位置,不动了。靶子从右边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开始跳,手指开始收紧,但他忍住没扣。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靶子滑过了准星。他没扣。
靶子滑到了右边。他还是没扣。
靶子滑到了最右边,然后折返,从右往左滑。他又把准星定在轨道中间偏右的位置,等着。靶子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扣动扳机。“啪。”子弹打在靶子后面的土墙上,扬起一团灰。靶子继续滑,丝滑地滑过去了。
“你的问题不是技术。”老鹰蹲在他旁边,“你的问题是心不静。你在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铭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靶子什么时候过来。”
“那就对了。”老鹰站起来,“你不该想靶子什么时候过来。你该想的是——它一定会过来。它一定会撞上你的准星。你只需要在它撞上的那一刻扣扳机。”
叶铭趴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它一定会过来。它一定会撞上你的准星。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脑子放空,不想靶子,不想膝盖,不想全军比赛,不想周卫国。只想一件事——准星在这里,靶子会过来。它会撞上。
他睁开眼,把准星定在轨道中间。靶子从左边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没有想“什么时候扣”,而是在靶子撞上准星的那一瞬间,手指像条件反射一样扣了下去。
“啪。”
人形铁板倒了。
“好。”老鹰说,“记住这个感觉。再来。”
叶铭继续打。十发,中了八发。二十发,中了十五发。五十发,中了四十一发。一百发,中了八十三发。他的手还是抖,但已经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膝盖疼得太厉害。每打一发,膝盖就像被针扎一下。他咬着牙,把准星定在轨道中间,等。靶子滑过来,撞上准星,扣扳机。滑过来,撞上,扣。滑过来,撞上,扣。像一台机器,精准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打完第一百发的时候,老鹰喊了停。
“够了。”他走过来,看着叶铭的膝盖,“膝盖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不疼。”
老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绷带露出来,青紫色的淤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像一朵凋谢的花。老鹰伸手按了按膝盖,叶铭咬着牙,没叫出声,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大腿肌肉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明天休息。”老鹰站起来。
“不用——”
“这是命令。”老鹰打断他,“你的膝盖需要时间恢复。不是完全恢复,是让它撑到全军比赛。你现在这样练,撑不到三月。”
叶铭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生长。他知道老鹰说得对。但他不想停。停了就怕再也起不来了。
“听我的。”老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像命令,像劝告,“休息一天,不会退步。但伤了,就什么都没了。”
叶铭抬起头,看着老鹰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是请求。老鹰在请求他休息。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下午,叶铭没有训练。他坐在宿舍里,把那条伤腿架在床上,膝盖上敷着热水袋。热水袋是张和平的,绿色的橡胶壳子,灌满热水烫得拿不住,用毛巾包着敷在膝盖上。热气透过绷带渗进去,膝盖慢慢变热,裂纹好像也在变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
门被推开了。赵铁柱探进头来,看见叶铭躺在床上,愣了一下:“班长,你咋了?”
“没事。休息。”
赵铁柱走进来,后面跟着刘小明、陈书林、马小军。十五个人全来了,把侦察连的宿舍挤得满满当当。赵铁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在白色的宿舍里格外扎眼。
“我们听说你膝盖伤了。”刘小明挤到前面,眼眶红红的,“班长,你没事吧?”
“没事。小伤。”
“小伤你咋躺这儿了?”赵铁柱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我们训练的时候看见你不在训练场,一问才知道你膝盖伤了。吓死我们了。”
叶铭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脆生生的。“你们今天练了什么?”他问。
“五公里!”赵铁柱挺起胸,“我跑了二十一分五十秒!比上周快了十秒!”
“我跑了二十六分整。”刘小明小声说,“比上周快了三十秒。”
“二十二分半。”陈书林推了推眼镜,“比上周快了四十秒。按照这个速度,明年三月我能跑进二十一分。”
马小军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二十分整。”
叶铭看着他,愣了一下。二十分整?马小军入伍的时候五公里跑十八分五十五,后来练负重,速度反而慢了。现在又跑回二十分整,说明他的负重能力上来了。
“不错。”叶铭说,“继续练。”
马小军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赵铁柱凑过来:“班长,你那个三等功奖章呢?能不能让我们再看看?”
叶铭从枕头底下掏出奖章,递给他。赵铁柱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眼睛亮晶晶的。刘小明凑过去,陈书林也凑过去,十五个人围着那枚小小的奖章,像围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好重。”刘小明说。
“废话,这是铜的。”赵铁柱说。
“不是铜的重。”陈书林推了推眼镜,“是荣誉的重。”
赵铁柱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陈书林一脸无辜。
叶铭看着他们吵,笑了。膝盖好像不那么疼了。他靠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十五个人的身上,照在那枚铜色的奖章上,照在床头柜上那几个红彤彤的苹果上。
“班长。”刘小明突然开口,“你过年回家吗?”
叶铭愣了一下。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他爸在信里写了——“老家的房子装修好了,你过年回来住。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他不能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膝盖需要训练,需要康复,需要在全军比赛之前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回去一趟,路上耽误好几天,训练断了,膝盖可能就再也跟不上了。
“不回。”他说。
刘小明低下头,有点失落:“那我们也不回了。在部队陪你过年。”
叶铭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他想说“你们回去吧,别陪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过年我请你们吃饭。”
“真的?”赵铁柱眼睛亮了。
“真的。用我的津贴。”
十五个人欢呼起来。赵铁柱跳起来,差点把天花板上的灯撞下来。刘小明笑着笑着又哭了,陈书林在计算“班长的津贴够不够请十五个人吃饭”,马小军翻着白眼说“你能不能别算了”。宿舍里乱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粥。
叶铭靠在床上,看着他们闹,笑着。膝盖还在疼,但他忘了。
晚上,人都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张和平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是汗,作训服湿透了。他看了一眼叶铭的膝盖,没说话,从床底下拿出热水袋,灌满热水,用毛巾包好,递给叶铭。
“敷上。”他说。
叶铭接过来,敷在膝盖上。热气透过绷带渗进去,膝盖慢慢变热。
“今天他们来了?”张和平问。
“嗯。”
“说了什么?”
“说过年不回家了。在部队陪我。”
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带的这些兵,不错。”
叶铭愣了一下。这是张和平第一次夸人。他转过头看着张和平,张和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温度。
“谢了。”叶铭说。
“谢什么?又不是我带的。”张和平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是你带的。他们信你,所以才留下。”
叶铭躺在那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张和平睡在他上面,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壳子很凉,沉甸甸的。他翻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橙黄色的,稳稳的,在黑暗里跳动,像一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