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天没晴。
叶铭坐在宿舍里,脚泡在热水里,白气袅袅地往上冒。膝盖泡在水里,青紫色慢慢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块被烫过的铁。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看,看着那团深红色在水里慢慢扩散,像一朵开败的花。
张和平坐在对面,擦枪。他把那把九五式拆成零件——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用擦枪布蘸着枪油,慢慢地、仔细地擦。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古董。
“你爸打过封闭针之后,是怎么康复的?”叶铭问。
张和平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按在复进簧上,弹簧被压缩了一点点,又弹回去。然后他继续擦。
“没康复。”他说。
叶铭等着他往下说。
“他的膝盖一直没好。走路没问题,但跑不了。走快了都不行。”张和平把枪管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里面,枪膛擦得锃亮,能照见自己的眼睛,“退伍之后,他开了一家小卖部。很小的那种,在街角,卖烟、卖酒、卖零食。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人跑来跑去。有时候看见当兵的从门口走过,他就盯着看,看到看不见为止。”
他把枪管放下来,拿起枪机,继续擦。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想回部队。他说不是。他说他不想回部队,但他想让别人替他回去。”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后来我入伍了。走的那天,他站在小卖部门口送我。没说话,就站着。我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
宿舍里很安静。热水冒白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以他让我当兵。”张和平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在宿舍里回荡,像一声短促的叹息,“替他跑。替他跑完他没跑完的路。”
叶铭泡在水里,膝盖慢慢变热,裂纹好像也在变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不是骨头在长,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种子发芽,撑开坚硬的壳,从黑暗的土里探出头来。
“那你呢?”叶铭问,“你是替他跑,还是为自己跑?”
张和平沉默了很久。他把枪放在床头,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以前是替他跑。”他说,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现在不知道。”
叶铭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继续说。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热水渐渐变凉的声音。叶铭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用毛巾擦干,涂上红花油,缠上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盖下方,勒得很紧。缠完之后,他站起来试了试——膝盖不疼,但有点麻,像打了麻药。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很薄,侦察连的被子一年四季都是这么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张和平。”
“嗯。”
“如果我替你跑,你跑还是不跑?”
上铺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铭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跑。”
第二天,雪化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叶铭站在训练场上,眯着眼睛看远处——山还是白的,但山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
“今天练射击。”老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千发。打完为止。”
射击场在营区东边,一百米靶。雪后的射击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靶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翻书。叶铭趴在射击位上,把枪架好。一千发子弹码在旁边,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
“开始。”老鹰说。
叶铭调整呼吸,慢慢吐气,吐到一半的时候屏住,扣扳机。“啪。”报靶员举起旗子:“十环。”第二发,十环。第三发,十环。前十发,九十八环。
“不错。”老鹰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继续。”
叶铭继续打。打到第五十发的时候,肩膀开始酸痛。九五式的后坐力不大,但连续打五十发,肩膀还是扛不住。他把枪托往肩窝里顶了顶,继续打。第一百发的时候,肩膀已经麻了。第二百发的时候,麻变成了疼。第三百发的时候,疼变成了钝痛,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锁骨。
“休息十分钟。”老鹰说。
叶铭放下枪,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咯地响,像生锈的合页。他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你的射击有一个问题。”老鹰蹲下来,看着他,“你的呼吸节奏不对。十发以内没问题,超过十发就不行了。因为你的呼吸会随着疲劳变得不均匀。不均匀的呼吸导致不均匀的击发,不均匀的击发导致弹着点分散。”
叶铭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前十发总是很准,后面就开始飘了。
“那怎么办?”
“练。”老鹰站起来,“练到一千发的时候,你的呼吸还是均匀的。”
叶铭把水壶放下,重新趴下去。第三百发,第四百发,第五百发。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扣扳机的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枪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扣不动了。
第六百发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乱了。不是喘,是乱——吸气太长,吐气太短,屏不住。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继续。
第七百发。第八百发。第九百发。
最后一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吐到一半的时候屏住,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啪。”
“十环。”
叶铭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一千发,九百八十七环。他翻了个身,躺在射击位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起来。”老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铭坐起来。老鹰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天打了一千发。九百八十七环。”老鹰的声音很平静,“这个成绩,在全军比赛里能排第三。”
叶铭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你的对手不是靶子。”老鹰站起来,“你的对手是人。人会动,会躲,会反击。靶子不会。”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练移动靶。”
叶铭坐在射击位上,看着老鹰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他把枪收起来,枪管还是温的,烫手。他把枪背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膝盖又疼了,不是酸胀,是刺痛——像有人拿针在关节缝里扎。他知道那是裂纹在扩大,像玻璃上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它在长大。
晚上,叶铭趴在床上写信。纸是侦察连的信纸,抬头印着一把利剑和一对翅膀。他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爸,我参加了军区的比武,拿了第一名,立了三等功。奖章是铜色的,上面有一颗五角星,很沉。等我回去给你看。膝盖受了点伤,不严重,医生说养养就好了。你别担心。过年可能回不去了,部队有任务。你在家好好的,别老抽烟。厂里的事交给李叔他们,你多歇歇。 ——儿子,叶铭。”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张和平的打火机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张和平还没回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狙击手:从入门到精通》,露出一角。
叶铭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训练计划表,是老鹰给他的那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盯着那张表看,看着那些数字在黑暗里慢慢模糊,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雪,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