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叶铭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一片。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训练场被雪盖住了,四百米障碍场上的器械披着白色的披风,独木桥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长条,高墙矮了一截,低桩网几乎看不见了。整个营区像一个巨大的雪洞,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他坐回床上,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盖下方,绷带勒得很紧,把膝盖周围的肌肉固定住。这是他这周学会的新技能——不是简单地包扎,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缠绕,让绷带把膝盖骨固定在一个稳定的位置上,减少半月板的摩擦。卫生队的女军医教他的,她虽然不同意他打封闭针,但还是教了他这个方法。
“这样可以撑久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我尽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叶铭缠好绷带,站起来试了试。膝盖不疼,但有点紧,像被一只手握着。他穿上作训裤,把绷带遮住,然后走出宿舍。
训练场上,老鹰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迷彩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上全是雪。手里掐着秒表,看着叶铭走过来。
“今天练什么?”叶铭问。
“不练。”老鹰说。
叶铭愣了一下。
“今天看雪。”老鹰把秒表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山脊哪里是天际线。“你在山里待过,野外生存那次。山里的雪和平原不一样。平原的雪是平的,山里的雪是活的。它会动,会滑,会埋人。”
叶铭不知道老鹰想说什么,但他站在那里听着。
“全军比赛在三月。三月的山里有雪。不是这种小雪,是大雪。齐腰深的大雪。”老鹰转过头看着他,“你的膝盖在雪地里跑,每一步都是平常的两倍吃力。你的半月板撑得住吗?”
叶铭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
“撑得住。”他说。
老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叶铭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训练计划,但和之前那份不一样。这份计划上,每天的跑步里程从十四公里降到了十公里,但增加了四公里的雪地模拟训练——在沙坑里跑,在泥地里跑,在山坡上跑。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要用更多的力气去保持平衡。
“雪地训练,不是练你的腿,是练你的关节。”老鹰说,“你的膝盖不稳,是因为周围的肌肉不够强。雪地跑可以锻炼那些平常练不到的小肌肉群。那些小肌肉强了,就能帮你的膝盖分担压力。”
叶铭看着那份计划,抬起头:“你不是说不练吗?”
老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说不练,是说不练五公里。不是说不练别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先去吃饭。吃饱了再练。雪地里跑,消耗大。”
叶铭把计划折好,塞进口袋里,往食堂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在手心里停留了一秒,然后化成了一滴水。他握紧拳头,水滴从指缝里渗出来。
食堂里,人很少。下雪天,早操取消了,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叶铭打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到了他对面。
张和平。
“今天练什么?”张和平问。
“雪地模拟。”
张和平点了点头,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膝盖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叶铭想了想:“不疼。但有点紧。”
张和平放下碗,看着他的膝盖。作训裤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张和平的目光像X光,好像能透过裤子看见里面的绷带,看见绷带下面的淤血,看见淤血下面的裂纹。
“打封闭针的事,你跟老鹰说了?”张和平问。
“说了。他让我签了免责书。”
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以前也打过封闭针。”
叶铭愣住了。
“在侦察连的时候,膝盖伤了,打了封闭针参加比武。拿了全团第二。”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比完之后,膝盖肿了半个月。后来就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每次跑完,膝盖就肿。肿了消,消了又肿,反反复复。最后退伍了。”
叶铭看着他,张和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冬天的河,表面结冰了,底下还在流。
“你恨他吗?”叶铭问。
“恨谁?”
“恨他打了封闭针。”
张和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恨。因为他打了封闭针,才有了我。他是在退伍之后认识我妈的。如果他不退伍,就不会认识我妈,就不会有我。”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不打那针,他的膝盖就不会废,他可能就不会退伍,就不会认识我妈,就不会有我。那我在哪儿?我不知道。”
叶铭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不劝你。”张和平站起来,端起饭盒,“打不打,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他走了。叶铭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雪还在下,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
上午八点,训练场。雪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叶铭站在沙坑旁边,沙坑里全是雪,雪下面是沙子,沙子下面是硬邦邦的土地。老鹰站在沙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先跑沙坑。从这头到那头,一百米。来回十趟。”老鹰说,“不要求速度,要求稳。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能滑。”
叶铭跳进沙坑。沙子被雪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抬起脚,迈出第一步,脚陷进沙子里,拔出来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的呼吸很快就重了。
“稳住!”老鹰在沙坑边上喊,“不要快!每一步都要稳!膝盖不要晃!”
叶铭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跑。沙坑里的雪被他的脚踩出一道深深的沟,沟里是黑色的沙子,混着融化的雪水。他的鞋湿了,袜子湿了,脚趾冻得发麻,但他不敢停。
一百米,来回十趟。他跑了二十分钟。从沙坑里爬出来的时候,腿像灌了铅,膝盖酸胀得厉害。他蹲下来,摸了摸绷带——湿了,但没松。
“休息五分钟。”老鹰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下一项,泥地。”
泥地在训练场北边,是一块专门用来练匍匐前进的泥地。冬天泥地冻得硬邦邦的,但老鹰让人浇了水,泥地变成了泥浆,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叶铭站在泥地边上,看着那一摊黑乎乎的泥浆,深吸一口气,跳进去。
泥浆很冷,冷得像针扎。他的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坨泥巴,每一步都沉得像在举重。跑了不到五十米,他的腿就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膝盖的裂纹好像张开了,在往里灌风。
“稳住!”老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膝盖!注意膝盖!”
叶铭咬着牙,继续跑。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跑完泥地,他浑身是泥,作训服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全是黑色的泥浆。他站在泥地边上,大口大口喘气,泥浆从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摊黑色的水。
“休息五分钟。下一项,山坡。”老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山坡在营区后面,不高,但很陡。雪后的山坡更难爬——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碎石,踩上去滑得厉害。叶铭抓着树枝和草根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里,往下滑了两三米。他用手抓住一根树枝,停住了。
膝盖猛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剜了一下。
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雪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绷带松了,膝盖露出来,青紫色的淤血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他把绷带重新缠紧,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老鹰已经站在那里了。
“三分五十秒。”老鹰掐着秒表,“太慢。”
叶铭弯着腰喘气,说不出话。
“下山,跑着下。小心别摔。”老鹰转身往山下走。
叶铭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跑。下山比上山难,每一步都要用腿去刹,对膝盖的冲击更大。跑了不到一半,膝盖就开始抗议——不是疼,是酸,酸得发软,像下一秒就要跪下去。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跑。
冲过山脚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直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雪地里,没有声音。雪很软,但膝盖很疼。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雪地里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像一个矮墩墩的木桩。
“还行吗?”老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铭抬起头。老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看不出喜怒。
“还行。”叶铭说。
老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叶铭抓住那只手,被拉起来。老鹰的手很热,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
“今天到此为止。”老鹰说,“回去泡个热水澡,把膝盖敷一下。明天继续。”
叶铭点头。他转身往营区走,走了几步,听见老鹰在身后说:“叶铭。”
他回头。
“你今天的表现,比我想的好。”老鹰的声音很平静,“但还不够。全军比赛的对手,比你强十倍。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输。”
叶铭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湿透的作训服上,落在他青紫色的膝盖上。他看着老鹰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期待。他知道那种期待——他爸的眼睛里也有,张和平的眼睛里也有,那十五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他不能输。
“我会赢。”他说。
老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叶铭站在原地,看着老鹰的背影消失在雪里。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营区哪里是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湿透了,渗出一片青紫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很凉,很硬,像一块冰。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营区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伤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