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熊砚正把最后一行数据录入系统
他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耳塞还塞在耳朵里,外面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传进来,闷沉沉的
“熊法医?来新案子了”
是值班护士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摘下耳塞,流浪汉的档案页面还开在电脑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20:45
他随口应了一声,起身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的止痛药瓶已经空了,他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伸手拿过穿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细密的胀痛感,一直没消散,不过还能撑住
“死者是谁”
“电竞选手,在比赛现场突然倒了,送到医院之前就没了呼吸
家属不愿意报案,战队那边说是训练太累,心源性猝死”
熊砚抓起放在桌边的工具包,脚步没停
“人现在在哪”
“刚送过来,放在解剖室三号台”
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他走的速度不快,脚步声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几乎没留下什么声响
推开解剖室的门,尸体已经安置在解剖台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脸上还留着未褪去的青涩感,头发染成灰蓝色,指甲边缘有明显磨损,右手手掌部位有厚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他戴上医用手套,用镊子轻轻掀开死者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固定
手抚过死者颈侧,没有发现明显外伤痕迹
掀开死者衣物,胸腹部位皮肤完好,看不到撞击伤或是针孔留下的印记
单从表面来看,症状和猝死高度吻合
他伸手碰到死者底裤边缘,准备取温差样本,耳边突然炸起一声怒吼
“键盘!不对劲儿!他们动了我的键盘”
这声音又尖又冲,带着电竞直播里亢奋过后的沙哑,直直撞在耳膜上
熊砚动作顿了顿,面上没露出半分异样,继续手里的检查动作
翻动尸体的时候,手掌压到死者右手掌侧,触感和别处不一样,皮下能摸到一小块发硬的地方
他凑近身子,透过放大镜仔细查看,掌侧位置有个米粒大小的焦痕,边缘带着浅黄,是电灼留下的痕迹
“手麻,浑身烧得慌”
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满是焦躁
“不是我操作出问题!键盘卡了!鼠标根本拉不动”
熊砚直起身子,脱下手套,走到电脑前打开尸检记录模板,敲下一行字:发现疑似低电压电灼伤,建议启动深度神经组织切片检测
护士在门口探进头来,开口说道
“上级说这个案子不立案,让咱们出个非他杀的结论就可以了”
“要是这样,就不该叫法医中心主检过来”
熊砚头也没抬,手指还落在键盘上
“我去洗个手,十分钟后开始全面尸检”
说完,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了拍脸颊
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青黑,嘴唇偏干
他从衣服内袋摸出备用耳塞,换掉旧的,重新戴好
回到解剖室,他拿起手术刀,切开死者右手掌侧皮肤,取下一小块组织送去检验
同时提取了脑干和脊髓样本,怀疑是外部电流干扰神经系统,引发了心律失常
他又依次采集胃内容物、血液、尿液,做全套毒理筛查
做完这些,他拿出随身的硬盘插进电脑,调出死者最后一场比赛的直播录像
视频画面清晰,他拖动进度条,找到死亡前五分钟的操作片段,一帧一帧慢慢看
比赛到了关键团战环节,选手需要在极短时间内连按三个技能键完成反打
录像里能看到他的手做出了操作动作,可指令输入延迟了片刻,技能释放慢了一拍,直接导致队伍团灭
他反复回放这段画面三次,确定不是网络卡顿问题,其他队友的操作全程流畅,只有这名选手的指令出现滞后
“键盘卡了”
灵魂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满满的不甘
“不是我的问题!他们换了键帽!键帽底下藏了东西”
熊砚按下暂停键,截图保存下操作延迟的画面,标好对应的时间点,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异常输入延迟-需比对设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传来轻微的响动
窗外夜色浓重,解剖室的灯光照在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走到解剖台前,看着年轻死者的脸庞,低声开口
“你不用喊,我都听见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临时案情室里,几人围坐在一起
苏振把一份名单拍在桌面上,声音洪亮
“战队一共七个人,教练、领队、三个队员、两个后勤,昨晚全都在基地,没人离开过
我已经调过基地监控,全程没有外人进出”
采薇坐在桌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死者社交账号的互动时间轴
“他近三个月互动最多的是队长和教练,私信内容都很短,全是战术相关的讨论
有个奇怪的地方,一个ID叫‘夜巡者’的粉丝群管理员,连续三十天给他发同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设备’,他从来没回过”
柏庄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随意
“我刚注册了个新号,ID叫‘永不粉转黑’,混进了他们的粉丝群
群里全是悼念的话,都说他是为了梦想累死的,可有人一直在删评论,只要提到‘外设’‘赞助商’‘改装’这些词,立马就没了”
苏振皱起眉头,看向柏庄
“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压着设备相关的消息”
“不光是压消息”
柏庄停下转笔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在群里问了句,他用的键盘是不是老款,消息两秒就被撤回了,管理员还私发消息警告我,别乱带节奏”
采薇抬眼看向众人,补充道
“做过心理图谱分析,战队内部明显在封锁信息,教练和领队对外说的话一模一样,明显是提前对过口径”
苏振转头看向熊砚,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这边的尸检结果怎么样”
“不是猝死”
熊砚把尸检报告推到桌子中间,语气平静
“死者掌侧有电灼伤痕迹,神经组织检测出异常兴奋的反应,结合比赛时的操作延迟,我怀疑他的比赛外设有被人动过手脚,里面可能嵌了微型脉冲装置,通过低电压持续刺激,干扰神经信号的正常传导”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都看着这份报告
苏振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比赛的时候,靠这个装置让他没法正常操作”
“不是远程操控”
熊砚轻轻摇头,解释道
“是碰到特定键位就会触发通电,电压不高,不会直接致命,但足够让他操作失误
这种装置只能提前装在键帽或者电路板里,只有能近距离接触设备的人,才有机会动手脚”
苏振立刻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我马上申请搜查令,把他比赛用的那套外设拿过来检查”
“来不及了”
柏庄摆了摆手,语气无奈
“昨晚就被人以纪念遗物的名义拿走了,说是战队统一保管,流程都没报备”
“谁准他们这么做的”
苏振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火气
“没人审批,可东西就是没了”
柏庄摊了摊手,没再多说
采薇合上电脑,看向众人
“既然设备找不到,就只能从人查起,先查清楚谁负责设备维护,谁有权利更换配件,谁在比赛前接触过他的键盘”
苏振站起身,快速分配任务
“我去查后勤和赞助商的关系链,柏庄你继续留在粉丝群里,千万别暴露身份”
“放心”
柏庄笑着晃了晃手机,语气轻松
“我已经拿到明天观赛区的通行证了,座位离后台就十米远,能盯紧点”
采薇看了眼时间,把加密文件上传到内网共享文件夹,随后关掉了电脑
夜里十一点,法医中心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熊砚依旧坐在电脑前,反复看着比赛录像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最后一局的比赛音频,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着外设的布局图
耳塞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可死者的怒吼还是时不时在耳边响起,一遍遍重复着键盘被动手脚的话
他停下笔,按了按太阳穴,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一些
电脑弹出检验科的消息,神经组织切片检测确认,死者存在异常电刺激反应,排除了自发性痉挛的可能
他保存好所有文件,新建一封邮件,主题写上申请二次勘验死者遗物,比赛用外设套装,正文里列清五条技术依据,点击发送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了几秒
耳机里,还能隐约听到选手最后的嘶吼声
他缓缓睁开眼,电脑屏幕的光落在眼镜片上,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那套消失的外设,藏着年轻生命逝去的真相,而他必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