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白芷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搭在被角,那只没中毒的右手还攥着油纸包,五颗桂花糖一颗不少。他盯着她看了半宿,眼睛都没眨一下。天快亮时,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响,烛火灭了,屋里黑下来,他的影子贴在墙上,跟座山似的。
他忽然站起身,把油纸包塞回怀里,低头看了眼白芷的脸,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很,像是怕碰碎了她。然后他转身就走,靴底踩过地砖,声音又重又硬,一步比一步急。
门外守着的两个侍卫刚想行礼,他人已经窜出去老远,只留下一句:“封殿,谁也不准进。”
他直奔御药房。路上遇见当值太监,对方刚张嘴,他就抬手一推,那人直接撞墙上了。没人敢拦他。他知道该查哪儿——从煎药炉到送药路,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他先翻名册,手指一根根划过去,念到“张嬷嬷”时停住。这人负责太后日常汤药,今儿本该轮值,可昨夜就没露面,今早也没来点卯。
他问旁边小太监:“张嬷嬷住哪?”
小太监抖得答不上话。他又问一遍,声音不高,但吓得那孩子直接跪下了,结结巴巴说在冷宫西角偏院,原是废药房改的住处。
燕云骁转身就往那边去。冷宫这地方平日没人来,杂草长得齐膝高,门板歪斜,墙皮剥落。他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一股子陈年药渣味混着霉气扑出来。屋子里黑乎乎的,灶台还有余温,炉上搁着个小药罐,揭开盖一看,底下残留一层青灰色粉末,干了,但凑近能闻到一丝苦杏仁味。
他眼神一沉,立刻扫视四周。墙角有个旧柜子,拉开,里面空了一半,只剩几张御药房专用的黄麻封纸,散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印着“参苓白术散”,字迹工整,可边角有烧过的痕迹,像是匆忙藏东西时不小心燎着了。
他把纸攥紧,回头盯着那药罐。这方子是给太后调理脾胃的,按理不该有毒。但他记得太医说过,白芷中的毒叫“寒筋散”,无色无味,遇热才散发苦杏仁气,专伤经脉,慢则半月毙命,快则一日瘫软。而这张纸上写的药,正是每日由张嬷嬷亲手熬好、亲自送去太后的寝殿。
他冷笑一声,提剑出屋。
绕到屋后,泥地上有几道脚印,新踩的,朝枯井方向去。他顺着追过去,井口长满荒草,往下黑漆漆一片。他听到了动静,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有人在底下挪动身子。
“躲?”他低声说,“你倒是会挑地方。”
说完,他抽出长剑别在腰后,一跃跳进井里。
井底不过丈宽,全是湿泥和碎石。他落地站稳,一眼就看见角落蜷着个人影,灰褐衣裳,头上包着旧帕子,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张嬷嬷。”他叫她名字,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你手里那包药,是从哪来的?”
老妇人哆嗦着往后缩,嘴里支吾:“王……王爷恕罪,老奴不是有意……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他往前逼近一步。
“是……是侧妃……楚侧妃……她临走前交代……让我每月换三次药量……加些补剂……说是对身子好……我……我不知那是毒……”
“不知?”他突然出手,一把掐住她脖子,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背抵井壁,“你天天熬药,闻不到味?看不出颜色变化?你说你不认得寒筋散?”
老妇人两脚离地,脸色涨紫,双手乱抓:“饶……饶命……我说实话……是我下的……是我每天添三分……不敢多……怕被人发现……太后这些年体虚乏力、时常昏睡……都是……都是因为这个……”
他松开手,她摔在地上,咳嗽不止。
“你倒挺老实。”他冷冷道,“那你告诉我,昨儿那碗药,是不是你也动了手脚?”
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那碗……是给太后的……我没换……可……可我听说……有人换了白姑娘碰过的铃铛……那铃铛……沾了毒粉……只要一碰……就会……”
他瞳孔一缩。
原来不是药有问题,是铃铛。
白芷碰的是她自己用惯的银铃铛,那东西一直戴在腕上,没人碰过。除非……有人专门去摸过它,在上面抹了毒。
而这老妇人,昨儿下午曾以“打扫为名”进过白芷寝屋,说要清理香炉灰。
他咬牙,一把拽起她衣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上去,当着太后的面说清楚你是怎么害人的;二是我现在就把你埋这儿,等三天后再挖出来,看你还能不能开口。”
老妇人哭喊:“我说!我都说!求您别杀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孙儿三岁……”
“我不关心你家事。”他打断她,“我只关心谁指使你。除了楚氏,还有谁?”
“没……没有别人……就是她……她被废前召我去密室,给了我一瓶毒粉和一封信,说只要照做,日后必有重谢……她说……说太后若病重不理政,皇上就会动摇您的兵权……大燕内乱……她才有机会翻身……”
燕云骁眼神骤冷。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冲白芷来的,是一盘大棋。先让太后病重,再借机削弱他势力,最后用白芷中毒激怒他,逼他失控杀人,背上谋逆之名。而这一切,都藏在这老妇人每日端出去的一碗药里。
他拎起她胳膊,咔嚓一声卸了肩关节。老妇人惨叫,他却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条铁链,套住她手腕锁紧。
“走。”他说,“咱们去见太后。”
他拖着她爬上井口,阳光刺眼。她跌坐在地,哀嚎不止。他蹲下身,扯过她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瓶青灰色粉末,瓶身刻着“寒筋散”三个小字,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三更取,勿误”。
他把瓶子收好,站起身,一手拽着铁链,一手提剑,押着她往主殿方向走。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有的躲在廊柱后偷看,有的吓得直接趴在地上。没人敢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吓人——眼红,脸绷得像铁,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踩在雷上。
走到长廊拐角,天光微亮,远处已有洒扫太监开始干活。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一眼还在抽泣的老妇人。
“你最好祈祷白芷能醒。”他说,“她要是死了,我不光烧你藏药的屋子,还要把你全家祖坟刨了,骨头挂城墙三天。”
老妇人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再看她,拽着铁链继续往前走。鞋底踏过青砖,发出沉闷声响。风吹起他玄色袍角,腰间剑未出鞘,但寒意已逼得两侧宫人不敢抬头。
前方就是太后的寝宫门。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看那两扇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
“开门。”他吼。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慌乱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眼被押在脚边的老妇人,声音压得极低:“走,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