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手指刚碰到铃铛，那点青色就顺着指甲缝往上爬，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得让人能数清它蔓延的每一步。她低头盯着，眨了眨眼，心想是不是眼花了。可再一瞧，那青线又动了一下，顺着指尖皮肉往掌心钻。
“云骁。”她轻声叫他，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着谁。
燕云骁正背对着她，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锁住殿门方向，等着医正破门而入。听见这声唤，他猛地回头，见她脸色不对，立刻跨步上前：“怎么了？”
“我……”白芷想说“我不舒服”，可话没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视线开始发飘，床帐上的绣花忽然多了三朵，又少了一朵；燕云骁的脸也变了形，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黑得吓人。
她身子一软，从床沿滑下来。
燕云骁伸手接住她时，她整个人已经没了力气，头歪在他臂弯里，眼皮颤了颤，没再睁开。
“白芷？”他叫她名字，语气还稳着，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吃糖，要不要去城楼看晚霞。
她不答。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别闹，起来。”
还是不动。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发现她左手还在微微抽搐，那根染了毒的指甲已经全黑了。他用拇指蹭了下她的脸，凉的。再探她鼻息，浅得几乎摸不着。
“白芷！”这一声吼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门大得震得房梁嗡嗡响，连外头守着的侍卫都抖了抖。
没人应。
他单膝跪地，把她整个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后脑，一只手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醒醒，你给我醒过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你说你不疼，你说你撑得住——你现在装什么死？”
他拍得重了，她头一歪，嘴角溢出一点白沫。
他手一僵。
四周静得可怕。香炉里的烟还在烧，一缕一缕往上冒，绕过金丝帐角，缠在铜凤嘴里。地上那碗泼翻的药汁早干了，留下一圈焦黑印子，像谁用炭笔画了个圈，专等她栽进去。
燕云骁低头看她，呼吸越来越沉。他把她往胸口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塞回安全的地方。可她还是软的，冷的，一点动静没有。
“我不是说了不准碰吗？”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我刚说完你就倒下，你是成心气我是不是？平日撒娇耍赖我都由着你，现在玩这个？睁开眼看看我！看看啊！”
她不睁。
他伸手掐她人中，用力到指节发白。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医！医正呢？人死了没有？活着就给我滚进来！”他吼完，又觉得不对，一把将她搂紧，换了语气哄，“甜宝，我是你夫君，你不听我的听谁的？你现在就得醒，听见没有？糖还没给你，五颗桂花糖，说好明天教射箭的——你要是敢不去，我以后再也不带你上城楼。”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不像话，好像只要不停嘴，她就会突然笑起来，说“骗你的，我逗你玩呢”。
可她没笑。
他嗓子哑了，抱着她的手却越来越紧，紧到她肋骨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不管，只一个劲儿地喊她名字，一声比一声凶，到最后几乎是在骂：“白芷！你给我起来！你要是敢死，我把你埋在马厩底下，天天让马踩！你爱吃糖？我烧了御膳房所有蜜罐！你想穿红嫁衣？我让全京城的裁缝都改行卖鞋！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哽住了。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肩膀猛地一抖。那一瞬，门外巡逻的侍卫听见一声闷响，像铁器砸地，抬头一看——亲王腰间的剑不知何时出鞘半寸，剑尖已深深插进砖缝，震得整条廊道都在颤。
殿内，燕云骁抬起脸，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脸颊肌肉直跳。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忽然低声笑了下，笑声短得像刀刮瓷碗。
“好啊。”他喃喃道，“你要真死了，我就把这宫拆了。一块砖一块瓦往外搬，搬不完就炸。楚氏的人藏哪儿，我挖哪儿。活的砍头，死的刨坟。她要是有一根头发还在喘气，我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族谱被烧成灰。”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皮，动作难得轻柔：“你放心，我不让你一个人走。你要去了，我立马跟上。反正这些年我也活得够没意思了，天天装阎王，见谁都冷着脸。也就你敢揪我耳朵，敢把鼻涕蹭我袖子上，敢在我议事的时候往我嘴里塞糖块……”
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没了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上眼。
可不过两息，他又睁开，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但我不能让你白挨这一下。”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伤你一根手指，代价是十条命。沾你一滴血，我还他们一座城。你们不是喜欢躲在暗处下毒、换药、使阴招吗？行啊，我陪你们玩到底。我不查，不审，不问供词——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一群灭一族。谁沾了这事，不管男女老少，官民贵贱，一律斩首示众，头颅挂城墙三天。”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微动了下，以为她要醒了，立刻凑近：“甜宝？”
她没醒。
他松开一点距离，却发现她左手指尖的青色已经漫到了手腕，一圈圈往上爬，像藤蔓缠树。
他喉头一滚，猛地站起身，却又不敢走。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跪了回去，把她重新抱稳。
“我不走。”他哑着声说，“你睡，我守着。你要是半夜想喝水，我喂你。想吃糖，我剥给你。做噩梦了叫我，我就在这儿。”
他停了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颗桂花糖，裹得整整齐齐。
“喏。”他把糖塞进她没中毒的那只手里，合上她手掌，“给你的。说话算话。”
她手一松，糖差点掉出来。他赶紧又替她攥紧。
“别丢。”他低声说，“丢了我可不补。”
殿外天色渐暗，暮鼓未响，风却起了。吹得窗纸哗哗响，烛火摇了几下，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一动不动坐着，只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喘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始终没醒。
他也没松手。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口戛然而止。
有人禀报：“王爷，医正已在殿外候命。”
燕云骁没回头，只冷冷道：“滚。”
那人愣住：“可是……王妃她——”
“我说。”他缓缓抬头，眼神如刀，“滚。”
那人吓得倒退两步，转身就跑。
殿门重新关上。
烛光下，他低头看她，见她嘴唇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