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床头的铜熏炉上，金边一圈圈泛着。白芷坐在太后的床前，手里捧着一碗刚送来的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低头看了看太后，老人家呼吸比昨夜稳多了，嘴唇也不再发紫，只是还没醒。
“母后，该喝药了。”她轻声说，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不烫。
燕云骁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肩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太后的脸。他站了一整夜，眼底有青影，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枪。
宫女端来清水和帕子，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太医站在殿角，低着头，袖子拢得严实，声音压得极低：“此方以温补为主，参须、茯苓、桂枝三味为引，最是稳妥。”
白芷点点头，没回头，只把药碗往唇边送了送，准备扶起太后喂一口。
就在她指尖碰到太后下巴的刹那，燕云骁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前，手臂如鞭甩出，直接劈手夺过药碗。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得白芷鬓边碎发乱颤。
“你——”她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燕云骁没理她，盯着药碗里黑褐色的药汁，眉头拧成一个“井”字。他凑近嗅了嗅，又伸出两指在碗沿一抹，举到光下细看。
一丝极细的银光，在他指腹一闪而过。
他眼神骤冷，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将整碗药泼在地上。
药水溅开，落在青砖上，立刻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热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那块砖面瞬间变色，边缘微微发黑，竟起了焦痕。
满殿死寂。
白芷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了点溅出的药液，凉丝丝的。
“谁煎的药？”燕云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太医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回王爷，药……药是臣亲手所煎，亲自看着火候，分量不敢有差！”
“那你告诉我，”燕云骁蹲下身，用指甲刮了点地上残留的药渣，捻了捻，又凑近鼻尖，“这味‘银线藤’，是你方子里的？”
太医一愣，猛地抬头：“银线藤？不可能！此物性烈，与参须相冲，臣断不会用！”
“不用？”燕云骁冷笑，把指尖药渣弹在他脸上，“那你解释，它怎么进了太后的药碗？”
太医脸色刷白，浑身发抖：“臣……臣不知……但药出炉时绝无此物，定是……定是中途被人动了手脚……”
白芷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自己手指，又看看地上那圈焦痕，心口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去擦指尖，可那点湿意已经渗进皮肤，凉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我碰到了……”她喃喃道，声音有点发抖，“我刚才……沾到了……”
燕云骁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细看。见她指尖微红，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顿时眼神一沉。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蘸了随身携带的烈酒，狠狠擦她手指。动作粗鲁，擦得她皮都红了，疼得直抽气。
“疼！”她叫了一声。
“忍着。”他头也不抬，继续擦，一边擦一边问太医，“银线藤入体，多久发作？”
太医伏在地上，牙齿打战：“若……若是口服，快则半炷香，慢则一盏茶……若只是皮肤接触……或可无碍……但若伤口破皮，仍会中毒……”
白芷一听，赶紧把手往后缩：“我没破皮！真没破！就是昨晚抓床柱，指甲裂了那么一丁点……”
燕云骁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左手小指上。果然，指甲边缘有一道细缝，隐隐泛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杀意。
“查。”他站起身，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从煎药的灶房开始，一个不留。所有经手之人，全给我押起来。御膳房、太医院、慈宁宫当值宫人，一个都不准走。”
“是！”门外侍卫应声而入，迅速行动。
太医还在地上磕头：“王爷明鉴！药出炉时臣亲尝过一口，绝无异常！必是送来途中……被人换了……”
“换？”燕云骁盯着他，“你是说，有人能在你眼皮底下，把一碗药换了，你还毫无察觉？”
“臣……臣不敢妄言……但……但确实如此……”太医声音越来越小。
白芷坐在床边，手被燕云骁攥着，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摸着那根裂了的指甲。她抬头看太后，老人家依旧安静躺着，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碗药，差点就进了太后的嘴。
她要是真喂下去了呢？
她不敢想。
“是谁……”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谁要对母后下手？”
燕云骁没答，只冷冷扫了殿内一圈。宫女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香炉烟袅袅升起，熏得人脑仁发胀。
“楚氏虽已废，余党未清。”他终于开口，语气像刀锋划过石头，“有人不想她活。”
白芷咬住下唇。她想起昨日楚氏被拖走时那张扭曲的脸，还有那一声啐骂：“贱婢也配称王妃？”
原来恨意没散，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们敢……”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敢在宫里动手……”
“所以更不能留。”燕云骁松开她的手，把脏了的帕子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我要让他们知道，动太后，等于动我。动我身边的人，就得拿命填。”
他说完，转头看她，眼神难得软了一瞬：“你别怕。”
“我不怕。”她吸了口气，抬头瞪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就永远是三岁。”他嘴上说着，却伸手把她额前乱发顺到耳后，动作轻得不像话。
她哼了一声，低头看自己手指。那点红印还在，火辣辣的，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
“你说……我会不会中毒？”她问。
“不会。”他斩钉截铁，“你沾得少，我擦得快。再说了，你命硬，跟太后一样。”
她撇嘴：“你才命硬。你才是活阎王，谁见了都得绕道走。”
他居然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那你呢？不怕我？”
“怕你？”她翻白眼，“你凶得跟雷公似的，可每次我一哭，你就慌得连剑都拿反了。”
他咳嗽两声，耳尖有点红：“胡说。”
“我才没胡说。”她嘀咕着，忽然觉得指尖那点痒意更明显了，忍不住去挠。
燕云骁立刻按住她的手：“别碰！”
“我就挠一下……”
“不行！”他声音一沉，“等太医确认无事之前，不准碰任何地方。听懂没有？”
她撅嘴：“你凶什么嘛……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
“你不知道。”他盯着她，“你从来不知道自己多重要。”
这话一出，她愣住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她抬头看他，见他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暖暖的。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
老人家眼皮动了动，手指微微蜷起，像是要抓什么。
“母后！”白芷立刻扑过去，握住她的手，“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太后没睁眼，只是皱眉，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音。
太医连忙爬起来，上前诊脉。燕云骁退后一步，让出位置，可眼睛一直没离开床榻。
“脉象稳了些……似有转醒之兆……”太医低声说。
白芷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觉得左手指尖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那道指甲裂缝周围，竟泛起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怔住了。
燕云骁也看见了。
他脸色瞬间变了，一步跨过来，抓住她的手：“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好像痒了一下……”她声音发颤。
“传医正！快！”他吼道，声音震得梁上灰尘都落下来。
白芷坐在床边，手被他紧紧攥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腕上的银铃铛。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像是在提醒她——
有些事，还没结束。
燕云骁低头看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撑住。”
她点点头，努力笑了笑：“我不疼……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