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脊上吹过,卷起一层薄雾,轻轻拂过燕云骁的脸。他仍坐在那块大石上,外袍披在白芷身上,她的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绵长。方才她说完“你答应我的事……都要算数”,便沉沉睡去,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他没动,也不敢动。
怕惊了她,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这梦说破。
头顶星河如练,横贯天幕,月亮已爬上树梢,清辉洒落,照得远处的林梢泛着银边。山道静极了,连虫鸣都歇了,只有她腕上的银铃偶尔轻响一声,像是替心跳报时。
他低头看她。
睫毛覆着月光,鼻尖微微翘起,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是刚才听他说“我不死,等你先走,我再跟着去”时笑出来的。那话本是哄她的,可他说出口时,竟觉得是真的。仿佛只要她还在,生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牵手。
他忽然想说话。
不是玩笑,不是逗弄,是正经的、掏心窝子的话。
他把她的身子扶正了些,让她靠得更稳,然后俯下身,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要与你共度余生,愿永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
这不是计划好的,也不是排练过的。可它就那么自然地来了,像春天第一场雨,不敲门就落下来。
白芷的眼睫颤了颤。
她没睁眼,也没动,可一滴泪从眼角滑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落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温的。
他知道她听见了。
也许她早就等着这一句。
他没擦那滴泪,就任它留在掌心,像一枚滚烫的印信。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背的皮肤,低声又补了一句:“从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家’,只知道战场和王府。可你现在在哪,哪就是我家。我不求来世,不问前缘,就这一辈子,够了。”
白芷吸了口气,终于睁开眼。
她仰头看他,眼里还含着泪,却笑了,笑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钻进窗缝。
她没说话,只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五指慢慢扣紧,像要把他的脉搏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燕云骁反手将她整个搂住,额头抵住她的额角,嗓音有些哑:“我燕云骁,此生唯白芷一人,生死相随,永不离弃。”
白芷鼻子一酸,哽了一下,回他:“我也……只要你。”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别的男人,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低笑出声,抱得更紧了些:“这话要是让太后听见,非说你不知羞。”
“她爱听不听。”她嘟囔,“我又不是给她嫁人的。”
他又笑,笑完却不松手,反而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了会儿眼。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草木的凉气,可他觉得暖。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心里有东西在烧,烧得他四肢百骸都舒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拉着她起身:“走,站高点,让你看看我说的‘永随’是多大的地界。”
她由着他牵,踩着碎石一步步走到高坡边缘。脚下是深谷,对面是连绵群山,月光铺在山脊上,像一条银路直通天边。
他抬手指向远方:“你看,这山不会塌,河不会断,就像我对你的念,一日不止,万劫不毁。”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小声说:“那我们就把日子过成风景,走过的地方,都算数。”
“嗯。”他点头,“步步皆景,岁岁年年。”
她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削出一道利落的影。她忽然踮脚,伸手摸了摸他下巴,嘀咕:“你这张脸,以前冷得能刮下霜来,现在也会笑了。”
“以前没人值得我笑。”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碰,“现在有了。”
她耳尖红了,抽手要躲,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闹。”他低声道,“正经话还没说完。”
“还有啥?”她眨眨眼,“难不成你要给我写诗?”
“我不写诗。”他摇头,“兵法倒背得熟。但有一句,我一直记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她歪头:“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有。”他看着她,“你是我军心,我若乱了,全盘皆输。所以我要稳如山,快如风,护你周全。你若在,我便是铁壁铜墙;你若不在,我连站都站不稳。”
她愣住,眼眶又湿了。
他赶紧掏出袖中帕子给她擦,嘴上却硬:“哭什么,又不是不说理的人。”
“你才是!”她抽他一下,“明明最会哄人,还装正经。”
他不反驳,只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并肩站着,谁都不再说话,就那么望着山,望着星,望着脚下蜿蜒的归途。
远处一只夜枭扑棱飞起,惊落几片叶子。铃铛随风轻响,叮当,叮当,像是应和着他们的心跳。
她忽然说:“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看星星?”
“能。”他答得干脆,“到时候我耳朵背,你得大声喊‘骁哥哥’,我就知道你在哪。”
“那你要是睡着了呢?”
“那就掐我。”他咧嘴,“反正你从小就这么干。”
她笑出声,又靠回他肩上:“那我要是先走一步呢?”
“不可能。”他打断,“你得等我。我这辈子没服过谁,连皇帝面前都敢摔杯子,可我服你。你要是敢先走,我立马追上去,阴曹地府我也闹一闹,让他们把你还我。”
她笑得直抖:“你还真敢说。”
“我说真的。”他低头看她,“你信不信,我连墓志铭都想好了——‘此处葬燕云骁,与其妻白氏同穴,生不同年月,死则同眠。’”
她鼻子发酸,抬手捶他一下:“谁要跟你同穴!我还想多活几十年,看你变老头!”
“行。”他顺势抓住她手腕,“那你得多吃糖,少熬夜,别总熬夜抄药方,也别一见我受伤就哭。”
“那你呢?”她反问,“你也得答应我,别动不动就冲最前面,别让我一个人守空帐。”
“我答应。”他正色,“以后冲锋,我让你三步。”
“两步!”
“两步就两步。”他妥协,“但你得保证,箭囊里永远给我留一支箭。”
“干嘛?”
“防身。”他一本正经,“万一你射不准,我还能补一箭。”
她翻白眼:“你当我真不会射?上次伏击,我可射中那个灰袍男的胳膊了!”
“那是他站得太近。”他嗤笑,“风助你。”
“你胡说!”她作势要踢他,被他一把捞住脚踝。
“别闹。”他低笑,“再闹我把你扛回去。”
“你敢!”她挣扎,“放我下来!”
他不放,反而把她打横抱起,稳稳走了两步:“你说错了,不是‘敢’,是‘早该’。”
她捶他胸口:“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不放。”他脚步不停,“刚才还说要共度余生,这就嫌弃我抱你了?”
“我不是嫌弃……”她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累。”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里亮晶晶的,像盛了整条银河。
他忽然蹲下,把她轻轻放在一块平石上,然后单膝跪地,抬头看她:“甜宝,我不累。从前一个人走,才叫累。现在有你,我走十里都不喘气。”
她怔住,随即眼圈一红:“你干嘛突然跪下?”
“不干嘛。”他握住她一只手,“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燕云骁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人弯腰,也是最后一次。”
她咬唇,用力回握他:“那你起来!地上凉!”
“你不拉我,我不起。”他耍赖。
她气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跟你学的。”他理直气壮,“你不是总说‘不给糖就不走’?”
“那是小孩!”她瞪他。
“我现在也不大。”他抬头,“也就比你大个二十三岁。”
“二十八!”她纠正。
“哦对。”他点头,“老了,记性不好。”
她笑出声,终于伸出手:“起来吧,大将军。”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却没松开,反而十指紧扣:“下次我想跪,还得你准。”
“不准!”她立刻说,“你想跪就跪,我还得心疼。”
“那我就不跪了。”他笑,“我站着,也能说一样的话。”
“什么话?”
“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老,不怕死,不怕天下大乱。你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最硬的盔甲。”
她没说话,只踮脚抱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回抱她,下巴抵着她发顶,久久不动。
风又起了,吹动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痒痒的。他抬手替她拨开,动作轻缓,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倏然坠入山后。
她忽然说:“刚才那颗星,像不像我们?”
“不像。”他摇头,“我们比它亮。”
她笑:“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实话。”他低头看她,“你是我的光,从今往后,哪儿黑,我就往哪儿带你。”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两人再次并肩伫立,身影融入月光之下,宛如天地间唯一一对静默的剪影。
夜更深了,山路依旧漫长。
但他们谁都没提回去的事,反而越靠越近,仿佛这条路,本就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