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山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芷坐在燕云骁身前,背靠着他结实的胸膛,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她发丝乱晃。她伸手去抓鬓边一缕碎发,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风吹得偏了方向,啪地拍在燕云骁脸上。
“哎哟!”他低哼一声,没松缰绳,只侧头看她,“你这是谋杀亲夫?”
白芷愣住,随即咯咯笑出声:“谁让你坐这么近!”
“我不近点,你颠下去,回头又要哭着喊我抱你上来。”他嘴上说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再说了,刚才谁说要共度此生的?这才走几步就动手打人?”
“我才没说!”她扭头辩解,耳尖却悄悄红了,“那是……那是以后的事!”
“哦?”他拖长音,“那现在算什么?同乘一马就是临时搭伙?”
她不吭声了,只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臂弯处,望着前方蜿蜒山路。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远处山峦泛起青金色的光,溪水在坡下闪着细碎的亮,像撒了一路银豆子。
“骁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快,“你看那边——那朵云,像不像你上次给我画的小马?”
燕云骁顺着她指尖望去,果然见一团蓬松白云,头圆腿短,尾巴还翘着一截,活脱脱就是他某日闲来无事用炭笔涂的那只傻马。
“像。”他低笑,“还是甜宝看得准。”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一响,像是应和她的欢喜。两人并肩看着那片云慢慢飘远,谁也没急着说话,连马都仿佛懂眼色,走得愈发平稳。
山路渐宽,两旁林木疏朗,野花沿坡绽放,紫的黄的白的,一簇簇挤在一起,香气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燕云骁勒住马,在一处平坦石台前停下。
“下来歇会儿。”他说着翻身下马,转身将她抱下来。这一回动作利落,没给她挣扎的机会。
白芷脚一沾地就想往前走,谁知鞋底踩到块湿滑青苔,身子一歪就要摔倒。燕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腰,稳稳扶正。
“我自己能走!”她站直了立刻甩开他的手,小声嘟囔,“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站着没动,也没反驳,只朝她伸出手掌:“那牵着我。”
她低头瞅了眼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她犹豫半秒,把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立刻合拢,温厚有力,把她整个包住。
两人并肩沿着山径缓步前行。脚下碎石偶尔滚动,她脚步微顿,他便跟着慢下来。她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正低头瞧她,四目相对,都没说话,可嘴角都往上翘了。
走到一处高坡,眼前豁然开朗。群峰叠翠,云海翻涌,阳光穿过裂隙洒下几道金光,照得山谷如仙境一般。白芷忍不住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幅画卷,忽然说:“骁哥哥,我要和你共度此生。”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地有声。
燕云骁怔了一下,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映着天光山色,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没笑,也没调侃,只是郑重点头:“嗯,我答应你。”
她咧嘴笑了,用力捏了下他的手:“那你可不准反悔。”
“我反悔过什么?”他挑眉,“你说要吃糖,我给五颗;你说要看晚霞,我陪你登楼;你说要采药,我给你拎镊子——哪件事我没做到?”
“那要是我说,明天不想吃饭呢?”她坏笑。
“那就饿着。”他板脸,“我可不惯着你这点毛病。”
“你就会欺负我!”她作势要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谁让我是你夫君。”他低声说,语气里竟带了点得意,“想赖也赖不掉。”
她不再挣,乖乖由他牵着,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林梢,带来一阵清凉,也送来远处鸟鸣。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又问:“你说……我们以后还能看到这么多好看的风景吗?”
燕云骁没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影缩成一团,反倒显得认真极了。
“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说,“步步皆景。”
她眨眨眼,忽然伸手戳他额头:“油嘴滑舌!这话哪儿学的?是不是偷偷背了情诗?”
“情诗?”他冷笑一声,“我背的是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的心思我都摸透了,自然说得准。”
“那你倒是说说,我现在想什么?”她叉腰。
“你现在啊……”他眯眼打量她,“想拆我的束甲带,然后藏起来,让我明日上朝迟到。”
“呸!”她笑骂,“胡说八道!”
“那你是想偷我的桂花糕?”他又猜。
“也不是。”
“那是想让我背着你走完全程?”
“更不是!”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看来我也有猜错的时候。”
她凑近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现在只想——天天这样,牵着手,慢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
风停了片刻,连铃铛都不响了。只有阳光静静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燕云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抚上她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鼻梁,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行。”他嗓音有点哑,“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京城不去也罢,王府不住也罢,只要你乐意,咱们就在路上走一辈子。”
她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得答应我,不许中途扔下我去打仗。”
“不打。”他斩钉截铁,“以后谁敢惹事,我让他们自己打去。”
“要是皇帝召你呢?”
“就说病了。”
“要是太后传你?”
“就说聋了。”
“要是敌军打上门?”
他皱眉:“你能不能别净想这些煞风景的事?”
她咯咯笑起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抱住他脖子:“我就知道你会哄我!”
他无奈地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说:“我不哄你,我骗你。”
“那你试试?”她仰头瞪他。
“我不试。”他笑,“我怕你真哭到我烦。”
她还想回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两名亲兵远远跟在后面,见状立刻低头退开几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燕云骁咳嗽两声,站起身,顺手将她也拉起来:“走吧,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驿站。”
“我不去驿站!”她立刻抗议,“我要露宿山头,看星星!”
“山上冷。”
“你抱着我不就暖和了?”
“你不怕狼?”
“你比狼凶,狼不敢来。”
他被她噎住,半晌才说:“你这张嘴,迟早要闯祸。”
“那你替我兜着呗。”她冲他眨眼。
他摇头,却还是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山路越走越陡,但他俩谁都没提回去的事,反而越聊越欢。
她说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一头撞进水缸;说起第一次见他时吓得躲床底下,结果碰倒香炉把他熏出来;说起他教她射箭,她一箭射中他自己靴子,气得他三天不理人。
他听着听着就笑出声,后来干脆停下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你还有没有别的黑历史?让我多乐呵乐呵?”
“有啊。”她坏笑,“比如你喝醉那次,抱着柱子喊‘娘亲等等我’,我还给你唱摇篮曲呢。”
“我没有!”他猛地直起身子。
“我有证人!青锋就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青锋闭嘴令终身有效!”他咬牙切齿。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石头喘气。他看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发胀,不是疼,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
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她顺势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望着远方层林尽染,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
“骁哥哥。”她轻声说。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看这样的景色?”
“能。”他答得毫不犹豫,“到时候我腿脚不利索,你就推轮椅带我看遍天下。”
“那你可得活得够久。”
“我不死。”他握住她的手,“等你先走,我再跟着去。”
她掐他一下:“说什么傻话!我们要一起老,一起走,谁也不准丢下谁。”
他低头看她,眼神柔软得不像那个杀人如麻的战神:“好,听你的。”
风又起了,吹动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痒痒的。他抬手替她拨开,动作轻缓,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远处,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惊落几片叶子。铃铛随风轻响,一声,又一声。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心贴着心。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最后一道余晖消失在山后。夜色温柔笼罩下来,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
白芷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缩了缩:“我困了。”
“那就睡。”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我守着。”
她迷迷糊糊点头,眼皮快要合上时,忽然又睁眼:“骁哥哥……”
“怎么了?”
“你答应我的事……都要算数。”
“算数。”他抚着她的发,“一件都不会少。”
她满足地笑了,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山岗,带来远处溪流的轻响。满天星斗闪烁,照亮归途漫漫。
他仍坐在原地,一手环着她,一手搭在膝上,目光望向前方幽暗山路。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