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爬过帐角,照在白芷眼皮上。她皱了皱鼻子,手指动了动,抓着燕云骁衣袖的力道松了些,人却没醒透,嘴里咕哝出几个字:“糖……还欠三颗……”
燕云骁正侧身躺着看她,听见这话,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
他昨夜说了“一辈子”,今早又听她说欠糖,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傻气。可这傻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就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动,只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脸蛋,低声说:“甜宝,你昨儿喝多了,嘴比脑子快。”
白芷哼了一声,翻个身,脑袋往他怀里钻,像只找窝的小猫。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却自动摸到他腰间,揪住那块旧荷包——是她去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了朵不像花也不像云的东西,燕云骁一直挂着,死活不换。
“你答应过……”她嘟囔,“不走的。”
燕云骁心头一紧。
他知道她说的是昨夜梦话里的事。那时她睡得沉,他抱着她,一句句应下,像是怕声音大了惊了她,又怕说得轻了她听不见。
可现在她醒了,他不能再躲。
他轻轻把她扶正,让她面朝自己,然后伸手拨开她额前一缕乱发,等她睫毛颤了两下,终于睁眼时,他看着她,笑了。
这是他少有的、真正笑出来的样子。不是冷笑,不是讥讽,也不是应付旁人的敷衍一笑,而是眼角都弯起来,连眉骨那道旧疤都显得柔和了。
“甜宝。”他叫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你说要护我一世,我听见了。”
白芷眨眨眼,酒劲退了大半,脑子也清明了些。她记得自己昨晚说了什么,也记得他抱着她没松手。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当真听了进去。
她仰头看他,小声问:“你……不嫌我胡说?”
“胡说?”他低笑一声,“你喝口酒就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我还嫌?”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下来:“我也答应你——我会护你安,一生如此。”
帐内忽然安静。
外头风掠过旗杆,发出轻微的响动。阳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金线,把他们的影子连成一片。
白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放在被面上的手,小手覆上去,用力按住。
“那我们说好了。”她仰头,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子,“谁也不准偷偷受伤,不准一个人扛。你要出事,我就……我就天天哭给你看!哭到你烦为止!”
燕云骁愣住,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他活这么大,听过无数誓言——忠君的、报国的、效死的,可从没人跟他说过“我要哭到你烦”。
他抬手,指尖刮了下她鼻尖,故意板脸:“你敢哭,我就把你关帐里,不许见太阳。”
“那你试试!”她立刻回嘴,坐起身来,气势十足,“我还能饿给你看!三天不吃桂花糖!”
“你舍得?”他挑眉。
“舍——得!”她嘴硬,可说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小声补了句,“……顶多一天。”
燕云骁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都仿佛晃了晃。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搂得结实,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声道:“行,都依你。你不吃糖,我也不披甲。咱们一起挨刀。”
“呸呸呸!”她挣扎着抬头,“不准说这个!再说我真哭了啊!”
他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未散,却多了点别的东西——是认真,是踏实,是终于肯放下的防备。
“嗯。”他点头,“不说这个。只说以后。”
“以后?”她歪头。
“以后我们看晚霞,你吃糖,我陪你。你想学射箭,我就教。你想采药,我跟着。你想说话,我就听着。”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些,“你想护我,我也让你护。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白芷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顺。
从前他总是一副“你是我的责任”的模样,挡在她前头,什么都不让她碰。可现在,他居然说“让你护”。
她鼻子忽然一酸,忙仰头憋回去,反倒咧嘴笑了:“那你可得说话算数。不许反悔,不许耍赖,不许半夜偷偷去巡营不带我!”
“我不去。”他答得干脆,“我在帐里守你。”
“那要是有敌情呢?”
“有青锋。”他随口道,说完才觉不对,干咳两声,“……我是说,有将士。”
白芷眯眼看他,忽然伸手戳他脸颊:“你刚刚说漏嘴了!青锋都没在这儿,你还提他!”
“……我习惯了。”他面不改色,“提谁都一样。”
“不一样!”她较真,“以后只准想我!练兵想我,吃饭想我,连做梦都得梦见我给你送糖!”
燕云骁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凑近,额头抵住她额头,低声说:“好。都梦见你。梦见你小时候偷我桂花糕,梦见你拿小弩打我靴子,梦见你醉酒抱我腰说‘护我一世’。”
他每说一句,她脸就红一分,到最后几乎要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他。
“你还记得啊……”
“哪能忘?”他笑,“你这辈子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丢。”
阳光正好,照得帐内暖洋洋的。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谁也没动。
过了会儿,白芷忽然小声问:“骁哥哥……你说咱们这样,能一直下去吗?”
“怎么不能?”他反问,“你不想?”
“我想!”她急忙说,“可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哪天你又把我留在后头,怕我自己不够强,护不住你,怕你受伤了不说,怕你累得睡着了还不肯放手……”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补上一句,“怕你忘了今天说的话。”
燕云骁静静听她说完,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甜宝。”他声音低,却字字清晰,“我若骗你,天打雷劈。我若负你,万箭穿心。我若忘了今天的话——你就拿小弩射我,射十箭,我都认。”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闷闷地说:“那你也要记住,我若忘了护你,也该被射十箭。”
“行。”他笑,“咱们互相监督。”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马蹄踏地声,还有士兵整队的口令。
燕云骁叹了口气,松开她,坐起身开始系腰带。
白芷见他动作,也赶紧掀被下榻,赤脚踩在毡毯上,踮脚去够他背后的束甲带。
“我来我来!”
“不用。”他低头看她,“你穿鞋。”
“就一下!”她坚持,小手笨拙地绕着带子打结,结果越弄越乱,“哎呀,怎么又绕上了……”
燕云骁无奈,只好由她折腾。等她终于打好,抬头冲他笑时,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脸蛋。
“系得歪七扭八,回头被人笑话。”
“谁敢?”她扬头,“你敢笑我,我就拆了重系,让你迟半个时辰出营!”
“我哪敢笑。”他摇头,“我怕你。”
她得意地扬眉。
他穿戴整齐,披上外袍,转身看她还站在原地,穿着昨日那件月白女官服,头发只随便挽了个结,腕上银铃随着动作叮当响。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了?”
“走啦。”她回握,仰头笑,“骁哥哥守国,我也守家,现在咱们都好了,可以一起走了。”
他眸光一柔,没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短促地抱了一下,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才松开。
帐帘掀开,晨光扑面而来。
外头已是整装待发。马匹列队,兵器归鞘,几名亲兵站在帐外等候,见两人出来,立刻行礼。
燕云骁牵着白芷的手,一步步走向主道。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前后。
远处,一面军旗迎风展开,上书一个“燕”字,猎猎作响。
白芷抬头看他,忽然说:“等回京了,咱们去城楼看晚霞吧?”
“好。”他点头,“明天就去。”
“那今天赶路,你得让我坐你马上。”
“不行。”他断然拒绝,“颠。”
“那我就一路唱歌!唱到你头疼!”
“……上马。”他妥协,语气凶,动作却轻,一手托她腰,将她稳稳抱上马背。
她坐在前头,回身攥住他手腕:“说话算数哦,不许反悔!”
他翻身上马,双臂从她两侧伸过,握住缰绳,下巴抵她肩头,低声道:“甜宝,我应了的事,几时反悔过?”
马蹄启动,踏起一地尘土。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营地,驶向归途。
白芷靠在他怀里,手腕上的银铃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她闭上眼,嘴角翘起。
他知道她笑了。
他也跟着笑了。
风吹过旷野,卷起旗帜,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夜寒。
前方路长,山河如画。
但他们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