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溅到案几边沿。白芷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鼻尖还嗅着烤肉的油香和酒气,身子却软得像团棉花,靠在燕云骁肩上一晃一晃。
他正要起身,手臂刚撑起几分力,她忽然攥住他袖口,指尖发紧。
“不走……”她嘟囔,脑袋往他颈窝蹭,“话还没说完。”
燕云骁顿住,低头看她。她仰着脸,两颊通红,眼尾泛着水光,睫毛扑闪像要飞的蝶,嘴里却吐字不清:“你听我说……我、我要护你一世!谁敢伤你——我就射他十箭!”
她说完自己先笑出声,咯咯地,脑袋一歪又倒回去,嘴边还挂着傻乎乎的弧度。
帐内早已安静下来,只剩火苗跳动声。众将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去,只留主位空荡荡,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燕云骁没动,也没应话。他只是看着她,看她嘴角那点笑意,看她呼吸轻浅,看她醉得连站都站不稳,偏还要说这种话。
他喉头滚了滚,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极轻地抚过。
指腹擦过她烫红的腮,掠过眼角细绒,最后停在鬓角一缕乱发上,顺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事。
“傻丫头。”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你的天,怎轮到你来挡风雨?”
可他说这话时,手臂却收得更紧,把她整个圈进怀里,连一丝冷风都不许钻进来。
她哼了哼,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嘀咕:“你不准跑……说话算数……”
手还不松,死死揪着他前襟,布料都被揉出褶子。
燕云骁闭了闭眼,下颌轻轻抵住她发顶。半晌,才又开口,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她耳边:“若真有一日你能护我……我也……甘之如饴。”
他说完,自己都怔了下,像是不敢信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
他这辈子扛刀枪、挡暗箭,护过江山,守过城池,也护过她千百回。可从来没人说过要护他。
他是战神,是阎王,是别人躲都来不及的煞星。谁会想护他?
可这丫头,五岁心智都没长全,喝口酒就迷糊,偏偏在这时候冒出一句真心话,还说得理直气壮。
他心头一热,又一酸,竟觉得比打了胜仗还累,还踏实。
他不再多言,直接一手抄起她腿弯,一手托住背脊,将她打横抱起。她“哎”了一声,迷迷糊糊睁眼,见是他,又安心闭上,脑袋往他怀里钻。
内帐帘子被他用脚掀开,暖光斜照进来。榻上铺着厚绒毯,他小心翼翼把她放上去,动作轻得像搁一件摔不得的瓷器。
她却不肯松手,翻身就往他那边蹭,嘴里念叨:“不准走……陪我……”
他叹口气,脱了外袍,掀被躺下,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她立刻贴上来,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手勾着他脖子,整个人蜷成一团暖乎乎的小东西。
他侧身躺着,一手环住她背,一手覆在她手上,让她枕着自己手臂,听着心跳入睡。
帐外月色清亮,照得地上一片银白。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晃,也吹得她腕上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两人影子投在帐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哪是他。
燕云骁没睡着。他睁着眼,看她睡颜。
她眉头舒展,唇角微扬,像是做了好梦。偶尔咂咂嘴,像是回味刚才那颗桂花糖的甜味。
他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她脸,这次比刚才大胆些,顺着她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唇边。
“甜宝。”他低低叫她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
她没应,倒是鼻子动了动,像闻到什么香似的,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低笑,终于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来。
可没一会儿,她又动了。
“嗯……”她哼了声,眉头皱起,像是梦见什么不痛快的事。
他立刻睁开眼,盯着她。
她翻个身,背对着他,小声嘀咕:“不许出征……我不让你去……”
他愣住。
她继续说,断断续续:“你走了……谁给我糖吃……谁陪我看晚霞……谁……谁护着我啊……”
说到最后,声音软得快化了,带着点委屈,像是快哭出来。
燕云骁心口猛地一抽。
他翻身凑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她肩上,低声道:“我不走。哪儿也不去。糖管够,晚霞天天看,你也别想甩开我。”
她似听见了,肩膀松下来,嘴里又嘟囔一句:“那你得答应……一辈子……”
“嗯。”他应得干脆,“一辈子。”
她这才彻底安静,呼吸均匀,睡熟了。
他仍抱着她,没松手。夜渐深,帐内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他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她耳朵,又把自己手臂往她颈下垫了垫,生怕她落枕。
月光移过地面,从帐门移到榻边。银铃又响了一次,像是随风点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缩在书房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冷饼,看见他进来,吓得直往后退,却又不肯丢掉那点吃的。
那时他以为,这丫头不过是个怕死的小奴婢。
可她后来替他挡过毒针,跪过刑场,也曾在敌营火海里爬着找他。她不怕死,只怕他不在。
现在她醉着说要护他一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傻气,却比任何军令都重。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
这一世,我不让你再跪一次。
不让你再饿一顿。
不让你再为我流一滴泪。
你要护我,我便让你护。
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帐外更鼓响了四更。
风停了。
铃不响了。
火熄了。
只有两人呼吸交错,一长一短,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动了动,小手摸索着,抓住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十指慢慢扣住,像小时候抓糖葫芦那样,死死攥着。
他反手回握,力道很轻,却没松。
她嘴角又翘起来,像是知道他不会走。
他也笑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帐缝。
她还在睡,脸埋在他臂弯里,呼吸温热。
他已醒了许久,没动,就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发间玉簪上,折射出一点微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簪子,又滑到她脸颊,最后停在她唇边。
“甜宝。”他又叫她,这次声音带笑。
她唔了声,没睁眼,反倒往他怀里钻更深,嘴里含糊:“再睡会儿……困……”
他低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动作轻得像拂灰。
她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发出一声细响。
他看着那铃铛,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
“要护你一世。”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极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然后他低声说:“好。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