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穿过最后一道山隘时,天光已斜。白芷坐在车辕上,风不再带着铁锈味,而是混着远处营地飘来的炊烟气,还有隐约的酒香。
她闻了闻鼻子,转头看燕云骁:“有肉。”
他正牵马走着,闻言眼皮都没抬:“你鼻子比狗灵。”
“那你还让我坐车里?”她嘟囔,“我都闻饱了。”
他终于侧脸看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沾着灰的脸颊、翘起的一缕乱发,还有腕上叮当响的银铃。他没说话,只把缰绳往亲卫手里一塞,几步走到车边,伸手把她从车辕上抱下来。
白芷“哎”了一声,脚刚落地就站不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她下意识抓住他腰间玉带,仰头要抗议,却见他耳尖微红,立刻闭嘴,憋着笑低头整理裙摆。
“走路。”他说,“庆功宴开席了。”
营中早已扎好大帐,火堆燃得噼啪响,烤全羊架在铁叉上滴油,酒坛子沿地摆了一圈。众将围坐,见主帅抱着女官走来,哄笑声顿时炸开。
“王爷这是怕女官走丢了?”
“可不是!刚才那一箭射得漂亮,咱们女官该坐上座!”
“上座没有,酒得先敬三碗!”
白芷一听就慌了,忙摆手:“我……我不太会喝。”
燕云骁却已拉着她在主位坐下,顺手将她护在身侧,挡住几双递酒的手:“她累了,代饮。”
“累啥!”副将端着碗凑近,“战场上都能拉弩,喝口酒算什么?来来来,为女官助战之勇,干一碗!”
“对!干一碗!”
“不喝就是瞧不起兄弟们!”
白芷被吵得耳朵嗡嗡响,抬头看燕云骁。他眉头紧锁,显然想替她挡下,可又见她眼珠转了转,唇角悄悄扬起,像极了山道上举弩前那一瞬的坚定。
他顿了顿,松开手,低声说:“自己拿主意。”
白芷深吸一口气,接过酒碗,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亮:“今日大胜,多亏将士用命。白芷敬各位,愿往后——平平安安。”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如火烧,她呛了一下,脸瞬间涨红,眼泪都快出来。可她咬住唇,硬是没咳出声,还把空碗倒过来晃了晃。
满帐轰然叫好。
“好样的!”
“女官爽快!再来一碗!”
燕云骁看着她通红的脸,终于叹了口气,亲自提起酒壶,给她斟了半碗:“只此一次。”
白芷咧嘴一笑,端起碗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谢王爷恩准。”
这一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众将纷纷举碗,轮番敬酒,话题全绕着她那一箭打转。有人问细节,有人让她比划姿势,还有人起哄要她当场再演一遍。
燕云骁始终沉默,只在她每喝一口时,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少添一点。直到副将拍案笑道:“我说王爷,您这护得也太紧了!咱们女官都敢上阵,您怎么反倒拘着她?莫非——心里藏不住人了?”
帐中顿时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声。
白芷耳根都红了,低头扒饭掩饰,却觉身边人动了动。她偷偷抬眼,见燕云骁仍板着脸,可嘴角绷得太紧,反显得有点滑稽。
她忽然笑了,顺势往他肩头一靠,仰头道:“王爷怕是喝多了,话都少了。”
燕云骁一顿,低头看她。她脸颊酡红,眼睛亮得惊人,像揣了整片晚霞。
他没推开,反而低声道:“不是怕多,是怕不够。”
声音轻,只她听见。
白芷怔住,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没动,指尖却悄悄勾住他袖角,像抓着什么宝贝。
帐中将领早瞧见了,齐声起哄:“哎哟!这话可不能只说一半啊!”
“王爷,您这‘不够’是啥意思?酒不够?还是——人不够贴心?”
“我看是心被掏空了吧!”
燕云骁冷脸扫过去,众人立刻噤声,可眼里的笑压都压不住。
白芷抿嘴偷笑,靠得更近了些。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忽然觉得,这比山道上的风舒服多了。
正笑着,副将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今日痛快!不如让女官再演一回射箭助兴?来来来,搭个靶子!”
白芷还没反应,燕云骁已沉声打断:“战场之事,岂可儿戏?”
帐内笑声戛然而止。
副将愣住,讪讪放下手:“属下……属下只是想热闹一下……”
白芷轻轻摇头,伸手覆在他放在案上的手背上,低声道:“我不演。我只为你真射过一次就够了。”
燕云骁侧目看她。
她没躲,认真望着他:“那一箭,不是为了让他们喝彩。是为了你还能站在这儿,听他们胡闹。”
他眼底的冷硬一点点融化。许久,他弯了弯眼角,虽只一瞬,却被她看得真切。
她笑了,在他耳边轻语:“你笑了,瞒不过我的。”
他没答,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半寸,任她贴着胸膛,听着心跳。
帐外火光映进来,照得两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将喝得面红耳赤,话也越发没遮拦。有人说起燕云骁从前打仗从不让人近身,如今却连酒碗都要替白芷挡三分;有人说女官初来时怯生生的,现在竟敢当面顶嘴;还有人嘀咕:“这哪是主帅和女官,分明是两口子过日子。”
燕云骁听见了,没反驳。白芷听见了,只低头吃糖。
桂花糖是她从药箱里摸出来的,纸都皱了,可甜味一点没少。她剥开,塞一颗进嘴里,另一颗悄悄往他唇边递。
他瞥她一眼,没躲,张口含了。
“甜吗?”她小声问。
他点头,低声道:“比军粮强。”
她笑出声,又被他瞪一眼,赶紧捂嘴。可眼睛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夜渐深,酒香混着烤肉味在帐中弥漫。白芷靠在他肩头,眼皮开始打架,可还不肯闭眼。她想记住这一刻——火光摇曳,人声喧闹,他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像一座不会塌的山。
“明日……还教我拉弓吗?”她含糊问。
“嗯。”他答,“天亮就练。”
“我要学那种长的,能射十步远。”
“先把你那把小弩用熟。”
“那你得陪我。”
“不跑。”
她满足地叹口气,脑袋往他颈窝蹭了蹭,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帐中众人见状,也不劝酒了,只互相使眼色,悄悄退到外圈,留下主位那方寸天地。
副将拎着酒坛晃过来,给燕云骁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起来:“王爷,属下敬您。这些年跟着您打仗,活下来不容易。可今儿看见您笑,属下觉得——值了。”
燕云骁抬眼看他,终于端起碗,与他一碰。
“活着回来的,都值。”
白芷听见了,没睁眼,嘴角却翘起来。她把手伸进他袖口,握住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他反手回握,力道很轻,却没松开。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溅出老高,映得帐顶一片通红。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可没人提散席。
谁都不想打破这一刻的热闹与安宁。
白芷迷迷糊糊想着,下次得让青锋做个小靶子,挂在帐外;还得让厨子多备点桂花糖,别总藏在药箱里;还有那把长弓,得缠上红绳,不然容易滑手……
她越想越远,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忽觉燕云骁动了动。她勉强睁开眼,见他低头看她,眉眼在火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困了?”他问。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干脆趴他肩上,哼哼两声。
他低笑一声,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场美梦。
帐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