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与血迹,咯吱声在清晨的山道上格外清晰。白芷坐在车辕上,手还搭在药箱边沿,指尖沾着刚才包扎伤兵时蹭上的暗红。风从北岭吹来,带着松林和铁锈混杂的气息,她没抖一下,只是把披风裹紧了些。
燕云骁站在车旁,剑未归鞘,目光如鹰扫视两侧山坡。他脸上那道细小划痕已经干了,血痂边缘微微翘起。方才那一战虽短,但敌手狠辣,若非白芷那一箭扰了阵脚,灰袍男的刀未必砍不中他后背。
队伍正缓缓前行,前锋已清理出半条通路,五步一哨,弓弩手压阵。士兵们脚步沉稳,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没人说话,只等统帅一声令下全速撤离险地。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折响。
白芷耳朵一动,立刻伏低身子,手已摸进药箱夹层——小弩还在,两支短箭也齐整。她没抬头,只用眼角余光瞄向燕云骁。他站着没动,但肩线绷紧了。
“有动静。”他低声说,不是对她,是对身侧亲卫,“放烟旗。”
亲卫刚要举手,山坡右侧猛地蹿出三道黑影,动作迅疾,直扑中军马车!其中一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投刀!
燕云骁一步跨出,长剑横挡,“当”地格开飞刀,火星四溅。另两人已逼近车轮,一个挥刀砍向拉马缰绳,另一个竟跃起欲攀车顶!
“趴下!”燕云骁喝道,人已迎上前去。
白芷没躲。她翻身滚下车辕,单膝跪在泥地上,小弩架在车板边缘,双手稳住。她的目标不是眼前缠斗的二人,而是那个藏在坡后半蹲的身影——灰袍首领的副手,正悄悄拉开一张短弓,箭尖对准燕云骁后心!
距离约莫十八步,风向偏左。
她屏住呼吸,等那人抬臂满弓的瞬间,扣动机括。
“咻——”
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钉进那人右肘关节!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手臂一麻,弓弦脱手,箭歪斜射入树干。
那人痛呼出声,捂着手臂后退。燕云骁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车边跪着的白芷,小弩还冒着轻烟似的热气。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跃身而起,剑光如雪,直取近前敌兵咽喉。那人反应极快,横刀格挡,却被他一脚踹中胸口,仰面摔下山坡,再没爬起来。
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燕云骁冷哼一声,甩手掷出长剑!
剑锋贯穿其背心,尸体扑倒在碎石堆里,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马匹喘息和旗帜猎猎作响。
白芷这才敢松手,肩膀一软,差点坐倒。她扶住车轮,慢慢站起来,手有点抖,但不是怕的,是拉弩拉得太急。
“你又来了。”燕云骁走回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剑,随手在敌尸衣襟上擦了血。
“你不让我躲车底。”她说,声音清亮,“你说你看不见我。”
他顿了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嗯。”他说,“这次看得见。”
这时,前锋校尉大步跑来,抱拳行礼:“王爷!女官刚才那一箭,正中敌方弓手肘骨,致其失能,救了您的后背!属下亲眼所见!”
燕云骁没应,只看着白芷。
她挺直腰板,腕上银铃叮当一响:“那当然,我天天练呢!你不是说‘战场上没人替你挡箭’吗?我现在能替你挡人了!”
燕云骁一怔。
他真的怔住了。
这个平日杀伐果断、面无表情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浮起一丝笑意,极淡,却真实存在。他伸出手,揉了揉她发顶,掌心温热。
“嗯。”他声音低了些,“我的甜宝,真厉害。”
白芷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没低头,也没脸红,反而踮起脚尖,把小弩往他眼前一递:“下次教我射远点,这把太短了。”
“先把你这把用熟。”他收回手,剑归鞘中,发出清脆一声“咔”。
队伍重新整列完毕,传令兵来报:“前方通路已清,可全速前进。”
燕云骁点头,正要上马,忽听身后一声轻响。
白芷跳上了车辕,站得笔直,像个小将军。她将小弩收进药箱夹层,动作利落,然后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望向前方蜿蜒山路。
几名经过的士兵看见她,原本还有些迟疑,待认出是方才射敌救主的女官,纷纷抱拳致意。有个年轻小兵甚至咧嘴一笑:“女官威武!”
她点点头,回了个笑,不再像从前那样慌忙垂眼。
风又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碎发。她望着远处渐亮的天光,轻声说:“我们还能走得更远。”
燕云骁立于车旁,没接话,却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将披风一角挡在她迎风那侧,替她遮了风。
山道上,马蹄声渐密,车队再次启程。阳光终于穿透薄雾,照在玄色蟒袍与月白医官服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
白芷摸了摸腕上的铃铛,叮当一声,脆得像是敲在春天的冰面上。
她从怀里掏出颗桂花糖,剥开纸,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听见燕云骁低声说:“明日教你拉弓。”
她转头看他,嘴里含着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他嘴角又翘了一下,很快压住,恢复冷脸,但耳尖泛红。
车队行至山腰拐角,阳光铺满前路。白芷把剩下的糖纸仔细叠好,放进药箱最上层的小格里——那是她专门用来装“重要东西”的地方,旧帕子、断箭头、还有半块烧焦的令牌都在那儿。
她拍了拍箱子,自言自语:“下次得带个大点的弩。”
话音刚落,远处林间忽有一片乌鸦惊飞而起,翅膀扑棱声划破宁静。
她眯眼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燕云骁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马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