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道照出个轮廓,马车还在平稳前行。白芷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糖,舌尖刚尝到甜味,燕云骁的手就猛地按在她肩上,力道大得让她差点从车上滚下去。
“蹲下!”
他话音未落,前方山崖轰隆作响,几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下来,正正堵住去路。车夫惊叫一声,缰绳一抖,马匹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晃动。
箭矢紧跟着从两侧林子里射出来,嗖嗖地钉进车板,有两支擦着白芷的耳朵飞过,带起一阵风。
“别抬头!”燕云骁低喝,一把将她拽下车辕,塞进马车底部的空档里。他自己挡在前面,背脊贴着车轮,长剑已经出鞘。
白芷蜷在泥地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听见外面脚步声杂乱,有人从山坡上冲下来,兵器相撞的声音噼啪作响。她想看外面,可燕云骁的靴子正好卡在她视线前,连挪一下脑袋都难。
“待着。”他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就冲了出去。
白芷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眼前,紧接着是“当”的一声脆响,一支飞来的短矛被挑开,钉进了路边一棵松树,震得树皮簌簌掉落。
燕云骁没停,一步踏上前轮,借力跃起,长剑横扫,直接砍翻一个扑向车夫的敌人。那人捂着肩膀倒地,嘴里还喊着什么,声音古怪,不像是本地口音。
又两人围上来,刀光闪得刺眼。燕云骁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剑刺中对方小臂,那人惨叫着后退;第二人趁机劈头砍来,他矮身躲过,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盖,咔的一声,那人跪倒在地,再被补上一剑柄,当场昏死。
白芷看得手脚发麻,但她没闭眼。她记得太医院老先生说过,医者见血不能慌,慌了手就抖,救不了人。她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她是随军医官,得学会看这些。
她摸了摸腰间的药箱,确认还在。然后伸手进箱侧暗袋,掏出那把小弩——这是出发前偷偷塞进去的,巴掌大,一次只能装两支短箭,射程不过二十步,但够用了。
她趴在地上,从车帘缝隙往外瞄。燕云骁已经杀出三丈远,剑光如电,每一挥都有人倒下。可敌人越来越多,从林子里跳出来的、从坡上滚下来的,七八个围着他转,刀剑齐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弩弦,把第一支箭卡进去。
手有点抖,她咬住下唇,稳住胳膊。
一个敌人绕到燕云骁背后,举刀要劈。她手指一松。
“咻”!
箭没中要害,扎在那人肩胛骨上。那人痛呼一声,刀歪了方向,只砍中燕云骁披风一角。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但燕云骁立刻察觉,回头一瞥,目光扫过马车底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反而往前一冲,故意把两个敌人引向车边。
白芷赶紧重新上箭。这次她屏住呼吸,等那人抬腿跨过倒下的同伴时,再次扳动机括。
箭射中手腕,刀“当啷”落地。那人怒吼着去拔箭,却被燕云骁腾空跃起,一剑斩断咽喉。
剩下几个见势不妙,开始后退。燕云骁不追,站在原地喘气,剑尖垂地,滴着血。
白芷这才敢爬出来。她腿软,扶着车轮才站稳。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血顺着山道往下淌,混着露水和泥浆,颜色发暗。
“你没事吧?”她走过去,声音有点颤,但没停下。
“没伤着。”他低头看她,“手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手背到身后,“就是拉弩有点费劲。”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别靠前。”
山坡上还有动静。
果然,几声哨响过后,又有五六个人从树林深处冒出来,手里拿着弯刀,步伐稳健,明显是第二批伏兵。
燕云骁冷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汗,重新握紧剑柄。
“这次别躲车底。”他说,“跟紧我。”
“你要我干嘛?”她问。
“等我引他们靠近,你就射那个穿灰袍的——他像是领头的。”
“行。”她点头,重新趴回车边,小弩架好。
燕云骁不再多说,提剑迎上去。他故意放慢脚步,像是体力不支,引得敌人加快包围。四个人呈扇形逼近,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白芷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灰袍男人。那人留着短须,右手虎口有道疤,走路时左脚微跛。
就在他们离马车只剩十步时,燕云骁突然暴起,剑光一闪,最先冲上来的那人胸口开花,倒地不起。另外三人一愣,阵型微乱。
“就是现在!”他低吼。
白芷手指一扣。
箭射偏了,擦过灰袍男耳侧,带下几根头发。那人猛地回头,眼神凶狠。
但她没停,立刻换上第二支箭。这时燕云骁已和两人缠斗,第三人大步冲向她这边,举刀就砍。
她来不及瞄准,凭着感觉又是一射。
这一箭正中那人小腿,力道虽不大,却让他踉跄了一下。就这片刻迟疑,燕云骁抽身跃出战圈,长剑横扫,直接削断其持刀手臂。
灰袍男见状,转身就要逃。燕云骁哪容他走,纵身一跃,踩着一块岩石借力,高高跃起,剑锋直取咽喉。
“噗”!
剑刃入肉的声音沉闷。灰袍男瞪大眼,手抓向空中,最终扑倒在地,再不动弹。
其余两人见主将毙命,掉头就跑,钻进密林不见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喘息和铠甲碰撞的轻响。前锋营的士兵陆续从车队后方赶上来,查看伤亡情况。一名校尉走过来,抱拳禀报:“王爷,前方滚石已清理一半,可绕行。我部清点完毕,轻伤三人,无阵亡。”
燕云骁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白芷身上。
她正蹲在一个受伤敌兵旁边,那人腿上插着她的箭,疼得直哼。她伸手去摸对方脉搏,眉头皱着。
“你干什么?”他走过去问。
“看看他还活着没。”她说,“要是活的,就得包扎,不然路上化脓,招苍蝇。”
“你还真当他是病号?”他嗓音低了些。
“医者不分敌我。”她抬头,“再说,审问他总得等他能说话吧?”
他没答,只是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了林子里吹来的冷风。
她低头继续检查箭伤位置,手指沾了点血,在袖子上蹭了蹭。药箱打开,取出止血粉和绷带,动作利落。她想起燕云骁教过的话:战场上救人要快,犹豫一秒就可能死一个。
包扎完,她拍拍那人肩膀:“忍着点,别乱动,不然伤口裂开更疼。”
那人哼了一声,居然没骂人。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了下车轮才站稳。燕云骁递来水囊,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漱了漱嘴里的干涩。
“第一次杀人?”他问。
“没杀。”她说,“就射了两箭,都没死人。”
“那见血呢?”
“见了。”她点头,“刚开始心砰砰跳,现在好多了。就是手有点酸,这小弩拉起来挺费劲。”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挂在她腰间的银铃铛摘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又给她挂回去。
“叮当”一声,清脆悦耳。
“以后别藏车底。”他说,“你在后面,我看不见。”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往前冲啊。”她嘀咕,“我要是没箭了怎么办?”
“你会有。”他淡淡道,“我不会让你没箭。”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溅了点血,下巴上有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刚才打斗时被刀锋扫到的。可他站得笔直,玄色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剑尖还在滴血,整个人像座压不垮的山。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车边,把小弩收进药箱夹层。然后拿起自己的披风,发现边缘被箭划破了一道口子。她也不在意,抖了抖就往身上裹。
“队伍能走了吗?”她问。
“马上。”他望向山坡,“我让斥候进林子查一圈,防着还有埋伏。”
“嗯。”她点点头,站到他身边,两人并排望着前方山路。
雾还没散尽,远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马蹄声零星响起,士兵们正在重新整队。一辆损毁的辎重车歪在路边,轮子断了,车轴裂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颗桂花糖,剥开纸,递给他。
“给。”
他侧头看她一眼,接过,放进嘴里。
“甜吗?”
“还行。”他顿了顿,“比军粮强。”
她笑了:“那是当然,这是我特地带出来的,专供统帅补充元气。”
他没笑,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片刻后,传令兵跑来禀报:“王爷,林中搜过,无伏兵,但发现几具尸体穿着北境残军服饰,应是流寇拼凑而成。”
燕云骁“嗯”了一声,抬手一挥:“继续前进,保持警戒,五步一哨。”
命令传下,队伍缓缓启动。白芷爬上车辕,这次燕云骁没有拦她。他站在车旁,一手按剑,目光始终扫视四周。
她坐稳后,悄悄伸手,把药箱往身边拉了拉,确保随时能拿到。
马车开始移动,碾过碎石和血迹,发出咯吱声响。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她转头看了眼燕云骁。
他正抬头望着山坡,神情冷峻,剑未归鞘。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轻轻碰了碰腕上的铃铛。
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