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府门前的石狮子,白芷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台阶。燕云骁手一伸,把她拽回来,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直接撞进他怀里。
“哎哟!”她拍他胳膊,“你拉我干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刚才差点摔。”他松开手,眉头没展。
“那是台阶太滑。”她站稳,理了理皮甲肩带,抬眼笑,“再说了,我可是能背药箱走十里山路的人,你说是不是?”
他不答,只盯着她看。从发间晃动的玉簪,看到腰间挂着的银铃铛,再到脚上那双厚底软靴——昨夜他亲自让人换的,怕她路上硌脚。
“你再这么看,”白芷歪头,“我真要以为我脸上沾饭粒了。”
“没有。”他低声说,又补一句,“就是……想多看看。”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耳尖微微泛红。
白芷却笑开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爷今儿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像你啊。”
“走吧。”他避开她的手,转身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慢了一拍。
两人并肩往校场方向去,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见着玄色蟒袍的亲王与身旁穿女官服的小娘子并行,纷纷驻足行礼。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救了王爷的那位姑娘?”“听说封了御前女官,厉害得很。”“可不是,连侧妃都被她扳倒了。”
白芷听见了,也不躲不避,反而挺直了背,铃铛叮当响得更清脆。
走到半路,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黑漆车身,四角挂铜铃,车帘是厚实的靛蓝粗布。车夫见是亲王,忙勒马停住,翻身下地跪在一旁。
燕云骁抬手示意免礼,转头对白芷说:“你的车。”
“我的?”她睁眼,“我还以为要骑马呢。”
“你想骑马?”他皱眉,“山路颠,你坐车。”
“可你也得上来啊。”她嘟囔,“不然我一个人多闷。”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先绕到车后检查了一遍轮轴和绳索,又掀开车帘往里瞧。车内铺着厚厚毛毯,角落摆着一只小暖炉,还有一包干粮、一壶热水,药箱被牢牢固定在架子上,连瓶瓶罐罐都没晃动。
“你还真准备了不少。”她钻进去摸了摸暖炉,“还是热的。”
“亲兵两个时辰前就备好了。”他站在车辕边,“毯子换了新的,不怕潮;车轴加了油,走夜路也不响;要是冷,就把这裹上。”他递进来一个油布包。
白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深灰绒布披风,边缘滚着细密白毛,沉甸甸的,一看就很暖和。
“这是……你做的?”
“不是。”他别开脸,“军需处领的,特供统帅随行人员。”
“哦——”她拖长音,“原来我已经是‘随行人员’了?不是累赘了?”
他抿嘴,不接这话。
白芷抱着披风笑出声:“那你刚才在校门口拦我,算不算抗旨不遵?我说了我是医官,你身为统帅,不该阻挠公务执行。”
“我没拦。”他板脸,“我只是提要求。”
“提完就妥协了。”她眨眨眼,“所以是你输了。”
“我没有输。”他语气硬,“是我……同意你同行。”
“一样。”她拍拍身边空位,“快上来,别杵那儿装威风,将士们还没到呢,咱们先歇会儿。”
他犹豫一下,还是撩袍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车厢不大,两人挨得近,膝盖几乎碰着。
“你闻着有点汗味。”她凑近嗅了嗅,“昨晚没睡好?”
“谁出汗了?”他往后缩了缩。
“你袖口都湿了。”她指着,“而且心跳特别快,是不是紧张?”
“胡说。”他瞪她,“统帅出征,哪有紧张的道理。”
“那你手心怎么都是汗?”她抓住他一只手,摊开掌心,“瞧,都潮了。”
他猛地抽回去,耳根彻底红了。
白芷乐得直抖肩膀,铃铛一阵乱响。
“行啦,我不逗你了。”她收住笑,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我吃苦,怕我受伤,怕我回不来。可我也怕啊。我怕你一个人冲在最前,没人替你看着背后;怕你旧伤复发,夜里疼得睡不着;怕你打赢了仗,回来却发现我没等你。”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做那个在院子里数日子的人。我想跟你一起走这一程。哪怕只能给你递碗水,扶你一把,也好过坐在京城,听着战报提心吊胆。”
燕云骁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刀都拿不动的小丫头了。”她轻声说,“我能熬药、能包扎、能认脉象。我在太医院抄了三个月方子,老太医都说我记性好。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抬起眼,看着她。
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踮脚够糖罐时那样。
良久,他点点头:“我信。”
白芷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颗桂花糖,剥开纸塞进他嘴里。
“甜不?”
他咬了一口,含糊道:“比上次的甜。”
“那是当然。”她得意,“这是我藏了三天的,专等出征那天给你。”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车上那条披风展开,轻轻盖在她腿上。
“盖好。”他说,“夜里凉。”
“知道啦。”她乖乖拉紧,“你也别总站着,累了就坐下。你要是在战场上累倒了,我可不管。”
“你会管。”他低声道,“你肯定会哭着扑过来,一边骂我一边喂药。”
“那当然。”她扬眉,“我可是你的专属医官。”
车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作响,显然是前锋营开始集结。远处校场鼓声渐起,号角悠长。
燕云骁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看。队伍已列成两排,战马嘶鸣,旗帜猎猎。
“该走了。”他说。
白芷也站起来,拎起药箱。刚要迈步,燕云骁伸手接过。
“我自己来。”她去抢。
“你说要站在我身后五步。”他沉声,“可没说要自己扛箱子。”
她一愣,随即笑了:“那你也不能把我当病号抬着走。”
“我不抬。”他把药箱放进车厢固定架,“但我得让你少点事。”
她不再争,由着他安排,自己爬上车辕,坐在前端。燕云骁随后上去,站在她身侧。
“握好。”他低声说。
“嗯。”
他抬手一挥,传令兵敲响铜锣。车轮缓缓滚动,马蹄踏起尘土,队伍开始前行。
街边百姓纷纷让道,有人跪拜,有人挥手。白芷朝他们点头致意,铃铛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走出两条街,她忽然觉得人群目光汇聚,有些许局促。那些眼神里有敬佩,也有疑惑,还有几分打量。
她下意识往燕云骁那边靠了靠。
他立刻察觉,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看我。”他低声道,“别看他们。”
她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神色沉静,唯有眼角微弯,透着一丝安抚。
“我们一起去。”他说,“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一起去。”
“嗯。”她回握紧些,“影子都要叠在一起。”
车队驶出城门,晨雾未散,远处山峦轮廓隐隐可见。风卷起她的裙角,也吹动他的披风。两人并肩而立,身影在初升的日光下拉长,渐渐融为一体。
马车继续向前,轮轴碾过青石路,发出平稳的咯吱声。白芷悄悄从袖中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纸,轻轻放在唇边。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看见燕云骁嘴角微微翘起。
她就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偷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