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府门口的石阶还泛着青灰，白芷脚下一蹬，人已跨过门槛。她肩上药箱压得不轻，皮甲边缘蹭着锁骨，有点痒，但没去挠。燕云骁走在前头，披风一甩一甩，脚步又快又稳，像平日点将那样，一步一个响动。
她跟了两步，正要开口喊“走吧”，他却突然停住。
她差点撞上他后背。
“你不必去。”他没回头，声音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芷愣了下，眨眨眼：“你说啥？”
他这才转过身，眉头拧着，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药箱，再落到脚上那双新靴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我说，你不必去。”
“可我已经准备好了。”她把药箱往上提了提，“你也说了我是医官，是信得过的人。”
“那是议事厅的话。”他嗓音冷了些，“在军中，我说了算。现在我告诉你——你留下。”
白芷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你怕我拖后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她往前一步，“怕我累着？怕我冷着？还是怕我在战场上看见血，吓得尿裤子？”
燕云骁抿唇，不接话。
“你在城楼说‘有你在，这天下才值得守’，我还记得。”她声音扬起来，“那你守天下，我就守你。你现在让我留在后头喝热汤、等你回来报平安？我不甘！”
“刀箭无眼。”他终于开口，语气硬得像铁，“你不是兵，也不是将，你是……”
“我是谁？”她逼问。
“你是我的人！”他吼出这一句，又顿住，像是咬到了舌头，脸色更沉。
白芷也不退，仰头瞪他：“那你就更该明白——你若战死沙场，我怎么活？”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空气都僵了。
燕云骁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说你要护我周全。”她声音发颤，却不软，“那你呢？谁护你？你倒下时有没有人替你挡箭？受伤时有没有人给你喂药？你知不知道我夜里翻你旧伤记录，一条条记下来，就怕哪天你再中同样的招？”
她越说越急：“你以为我想看你躺在那儿喘气？你以为我喜欢闻血腥味？可我不去，谁做得到这些？别人认不得你的脉，摸不准你的痛，连你皱一下眉都不懂是轻伤还是要命！你能信谁？除了我，还有谁敢拍你肩膀说‘别装了，疼就叫出来’？”
燕云骁站着不动，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你说刀箭无眼。”她吸了口气，眼泪在眼眶打转，硬是没掉，“那你告诉我，你上战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一样怕？怕你回不来，怕你变成一块牌位，怕我以后只能对着空院子喊‘王爷’？可我还是让你去了。因为我信你，信你能活着回来。”
她摘下手腕上的银铃铛，往他手里一塞：“现在轮到你信我一次。我没想当英雄，也不想抢功劳。我就想站在你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听见你咳嗽就知道该递水，看见你抬手就知道要拿剑。你要是倒了，我扶你起来；你要冲阵，我给你备药。就这么简单。”
铃铛在他掌心叮当响了一下。
风卷起她的裙角，也吹乱了他额前一缕黑发。
“没有你，这铃也不响了。”她说完，把手背到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
燕云骁低头看着手中的铃铛，良久没动。
阳光慢慢爬上台阶，照在他玄色袍角，也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红。
“你从来不是累赘。”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是我太怕。”
白芷眨了眨眼，鼻子一酸。
“我去过太多坟。”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屋檐，“埋的都是兄弟。有人临死前攥着妻儿的信，有人嘴里念着娘做的饼。我见过太多人死在离家十里外，连句话都带不回去。所以我最怕的，不是战败，不是断腿少胳膊，是我把你带出去，最后只能带回一副棺材。”
他说着，抬起眼，直直看着她：“你要真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用安生了。”
白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
“但我更怕……”他声音更低，“怕你不信我了。怕你觉得我不够信你，不够敬你，把你当个要藏起来的小丫头。”
他上前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有点湿。
“去可以。”他说，“但答应我三件事。”
白芷抽了下鼻子：“你说。”
“第一，听令行事。我说撤，你就撤，不许逞强。”
“第二，遇险即退。不管是谁喊你救人，只要形势不对，立刻躲进营帐，关门落栓。”
“第三，每日日落前，必须派人送信回来，写明吃了几顿饭，睡了几个时辰，有没有头疼脑热。少一天都不行。”
白芷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管我吃饭睡觉？”
“我管定了。”他板着脸，“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让人把药箱收走。”
“行行行，我都答应。”她抹了把脸，咧嘴一笑，“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不准死。”她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活着回来，陪我吃桂花糖，看小花开，等我们老得走不动路，还要一起坐在城楼上，数星星。”
燕云骁看着她，嘴角绷不住，微微翘了下。
下一瞬，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抱得极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白芷被勒得“哎哟”一声，拍他肩膀：“轻点！皮甲硌人！”
“不管。”他闷声说，“这次我要把你抱牢一点，省得你乱跑。”
“谁乱跑了？”她嘟囔，“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拦我。”
“我错了。”他低声说，“我不该拦你。你是医官，是我的人，更是能站在我身边的女人。我不该拿‘保护’当借口，把你关在院子里。”
白芷耳朵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咚咚的，比平时快。
“那以后还拦我吗？”
“不拦了。”
“说话算话？”
“算话。”
她满意了，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其实……”她小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每次看我穿皮甲，眼神都不对劲，像见了鬼似的。我还以为我脸上沾了饭粒。”
“你穿得太像出征的。”他叹气，“我记得你第一次穿襦裙来书房，鞋带散了都不敢弯腰，站那儿晃着手叫我‘王爷帮帮忙’。现在倒好，背着药箱就能跟我抢道走。”
“那不一样。”她抬起头，“那时候我小，现在我大了。”
“大了。”他重复一遍，嗓音温柔了些，“确实大了。”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动。
晨光洒满回廊，铃铛挂在燕云骁手里，偶尔被风吹一下，轻轻响一声。
“咱们该走了。”白芷抬头看他，“将士们等着呢。”
“再抱会儿。”他不动。
“哎呀，被人看见多不好。”
“让他们看。”他冷笑，“谁敢笑话你，我让他三天内调去北疆养马。”
白芷噗嗤笑出声：“你就会欺负人。”
“只欺负你。”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走吧。我带你去校场，但记住——你在后面五步，不许超前。”
“知道啦。”
“皮甲扣好了？”
“扣好了。”
“药箱带齐了？”
“带齐了。”
“饿了知道吃？”
“知道。”
“冷了知道加衣？”
“知道。你也一样。”
他这才松口，牵起她的手，转身朝外走。
刚迈两步，他又停下。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啥？”
“桂花糖。”他说，“五颗。出发前备的。”
白芷打开一看，果然是五颗圆滚滚的糖，裹着薄纸，香得很。
“你怎么老备这个？”她笑着问。
“习惯了。”他耳尖微红，“你不吃糖，我就心慌。”
白芷捏起一颗，剥开纸，塞进他嘴里。
“那就多吃点。”她说，“甜了就不慌了。”
他咬了一口，含糊道：“你比糖甜。”
“那是。”她得意地晃铃铛，“我可是甜宝。”
铃声清脆，一路响过回廊，惊起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晴空。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渐渐同步，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