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白芷就醒了。她没赖床,反手把被角掖好,翻身坐起,脚一落地便去摸妆台上的药箱。那箱子不大,木头包铜角,边沿有些磕痕,是她自己攒月例银子请匠人打的。昨夜睡前她把《黄素医典》摊在桌上,今早第一眼就看见“雪心兰”三个字底下画了红圈。
她抿嘴一笑,拎起药箱就往院外走。
燕云骁已经在门口等了,玄色常服,腰间悬剑,手里还提着个竹编食盒。见她出来,眉头微挑:“这么急?连发带都没系紧。”
白芷抬手一摸,果然左边髻松了,碎发垂下来扫着耳朵。她也不慌,随手扯下腕上一根红绳重新扎了,晃着脑袋问:“你带吃的?”
“怕你饿。”他把食盒递过去,“两个糯米糕,一碗热豆浆,青锋说你昨儿啃干粮到二更。”
她眼睛一亮,接过食盒抱怀里:“青锋多嘴!我那是温书,不是饿。”
“嗯。”他淡淡应着,嘴角却动了动,“走吧,北坡背阳处有止血藤,你不是要采?”
两人并肩出府门,守门小厮低头行礼,眼角余光偷瞄一眼又一眼——亲王爷亲自陪夫人上山挖草药,这事儿不出半日就得传遍内城。
山路起初还好走,碎石铺得平整,两旁野菊开得正旺。白芷一边翻本子一边念叨:“《黄素医典》说止血藤喜阴湿,攀附于青苔石壁,叶对生,锯齿缘,花小而白……”她抬头四顾,“哪儿呢?”
燕云骁伸手往前一指:“那边。”
“哪儿啊?”
“北坡。”
“北坡哪儿?”
他无奈,上前两步牵住她手腕:“跟我来。”
这一段路陡了些,泥地经昨夜露水一浸,滑溜溜的。燕云骁走在前头,脚步沉稳,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到了一处岩壁下,他松开手,指了指石缝间一丛暗绿藤蔓:“瞧见没?锯齿叶,茎断了渗白浆,正是止血藤。”
白芷扑上去扒拉两下,兴奋道:“真是它!”掏出小刀割了一截,小心放进药篓里,又拿纸包好,生怕压坏了。
“记好了?”燕云骁看着她认真夹进本子的样子,忍不住问。
“当然!还能写进《用药札记》第二条。”她合上本子,拍了拍灰,“第一条是你肩膀那次改方子的事。”
他低笑一声:“你还真编书?”
“怎么不编?以后我也能当太医院讲师!”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你说好不好?”
他没答,只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声音轻了些:“好。”
再往上走,林子密了,树影斑驳,鸟叫声清脆。白芷忽然哎呀一声,蹲在地上翻药篓。
“怎么了?”
“忘带镊子了!这要是碰到毒草可咋办?”
燕云骁从袖中抽出一双乌木镶银的小镊子递过去:“喏。”
她瞪大眼:“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你以为我是陪你玩过家家?”他面无表情,“你要是中毒了,我得背着你下山,太重。”
她撇嘴:“我哪有那么沉!”
“五颗桂花糖就沉得你半夜醒三回。”
“那不一样!”她脸一红,抢过镊子塞进篓里,嘀咕,“你还记得?”
“记得你数着吃,一颗咬三口。”
她不理他,转身往林子里钻,嘴里哼起小调:“采药去哟,爬高坡哟,甜宝找药不怕多……”
燕云骁跟在后头,听着听着也笑了。
走到一处灌木丛前,白芷突然停下,指着地上几片羽状复叶的野菜:“哎,这不是太医院老李头说的‘神仙菜’吗?能炖汤解乏!”
她说着就要伸手拔。
燕云骁一步跨上,扣住她手腕:“别碰。”
“为啥?”
“那是毒芹,长得像野菜,吃一口肠子打结。”
她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吓死我了。”
他松开她,轻敲她额头一下:“下次先问我。”
“哦。”她揉着脑门,忽然眼珠一转,抄起空药篓猛地往他头上一套,转身就跑,“那你来追我呀!”
“白芷!”
她咯咯笑着钻进树林,脚下踩断枯枝,惊起一群山雀。燕云骁掀开药篓,皱眉追上去,几步就拦在她面前。
“跑什么?”他板脸。
“你凶!”她往后退两步,举着药篓防身,“像个看库房的老管事!”
“我不凶?刚才谁差点吃毒草?”
“我认错还不行嘛。”她瘪嘴,慢慢蹭回来,仰头望着他,“骁哥哥……”
他耳尖一热,扭头就走:“走,前面崖壁可能有雪心兰。”
她赶紧跟上,一路小跑,拽着他袖子:“你别生气嘛,我请你吃糯米糕!”
“不吃。”
“豆浆呢?凉了。”
“……那就吃糕。”
她立刻从食盒里掏出一块塞他手里,自己也啃了一口,边嚼边含糊道:“咱们快点找,找到了我画你笑的样子!”
“你画得像鬼。”
“比你上次画我的强!”
“我那画的是猫。”
“你才像猫!整天绷着脸,胡子翘着!”
他侧头看她一眼,忽地俯身摘了片树叶塞她领子里。她尖叫一声蹦起来,两人笑作一团。
终于到了北岭峭壁下。岩面陡直,湿漉漉泛着青苔,几缕薄雾缠在半山腰。燕云骁抬头看了看:“雪心兰该在窄缝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不要!我要一起去!”
“上面滑。”
“我不怕!”
“白芷。”他转身盯着她,“听话。”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咬着唇不说话。
他立刻软了,叹了口气:“好,一起上,但你得抓牢我衣带,不准乱动。”
她点头如捣蒜。
他解开腰带递给她一端:“咬着。”
“啊?”
“省得你说话分神。”
她还真张嘴叼住,一脸严肃。他摇头,把她背起来,一手攀岩,一手抓凸石,一步步往上挪。
风吹得衣袍猎猎响,脚下碎石偶尔滚落,砸出空洞回声。她紧紧搂着他脖子,鼻尖蹭着他后颈,闻到一点熟悉的松香。
“快到了。”他低声说。
上方一道裂缝,几株通体雪白的小花贴石缝生长,花瓣薄如蝉翼,在微光中泛着淡青色光泽。
“是它!”她激动得差点松手。
“别吵。”他稳住身形,伸手去够。
岩石松动,哗啦一声滑下半块。他侧身避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右倾。她惊叫一声,死死抱住他。
他单手撑壁,缓了两息,再动时更加谨慎。终于掐住那株雪心兰根部,轻轻一拔,完整取下。
“拿到了!”她欢呼。
他喘了口气,把花递到她眼前:“睁大眼看,别再认错成杂草。”
她小心翼翼接过,捧在手心,像得了稀世珍宝。下山时她坚持自己走,生怕压坏了花,每一步都慢吞吞的。
回到平地,她仍舍不得放,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什么,从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将雪心兰穿了,插回去。
燕云骁看着,忽然伸手,把花轻轻往上推了推,让它更稳地卡在鬓边。
“现在你是戴花的甜宝了。”他说。
她仰头冲他笑:“好看吗?”
“丑。”
“你瞎!”
“不过凑合能看。”
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腰不撒手:“你不许摘下来!这是我采的第一株珍药!”
他环臂拥住她,下巴轻轻抵了一下她头顶:“不摘。就让你戴着,招蜂引蝶去。”
“我才不!我就招你一个!”
他笑出声,抬手摸了摸她发间的花,又顺势揉了揉她脑袋。
日头偏西,两人踏上归途。她左手提药篓,右手被他牵着,一路上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明天我还来!要找七叶一枝花!还有天葵子!你知道天葵子长啥样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叶子像鸭掌,花紫红,根黑亮……”
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目光落在她侧脸。夕阳照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唇角一直翘着。
走到山道中段,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真开心。”
他静了静,反手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只要你开心,我就……”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话音一顿,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