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白芷就醒了。她没赖床,反手把被角掖好,翻身坐起,脚一落地便去摸妆台上的药箱。那箱子不大,木头包铜角,边沿有些磕痕,是她自己攒月例银子请匠人打的。昨夜燕云骁走前,她把止血散挪到了最上层,纱布也叠得整整齐齐,金疮药瓶盖拧了三圈——她数过,多一圈会卡,少一圈会漏。
她背起药箱,绕到院中井边打水洗脸。铜盆里水晃着天光,她低头照了照,脸上还带点婴儿肥,可眉眼比年初长开了些,再不是五岁小孩的模样。她撩水搓了把脸,忽然停住,盯着水中倒影看了两息。
“我不想只等你回来。”她对着水里的人说,“我要能护住你。”
话音落,她直起身,拎起药箱就往宫门方向走。
太医院在东六所偏南,青瓦灰墙,檐下挂着块乌木匾,写着“太医署”三个字,笔画方正,看着就不好说话。白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医,花白胡子,穿石青色官服,袖口磨了毛边。他眯眼打量她:“女官?有事?”
“我是王府来的白芷。”她把手里的腰牌递过去,“想请教些医理。”
老太医接过腰牌看了看,眉头皱成“川”字:“女子习医,不合规矩。再说,你身份贵重,何必来这儿受累?”
白芷不争辩,只默默打开药箱,从夹层抽出一张纸,铺在门槛上。
“这是我记的燕将军旧伤用药清单。”她说,“三月初七,右肩箭伤,军医用麻黄汤发汗,可他素来体热,汗出太多反倒虚了,我改用小柴胡汤加减,退热快,也不耗气。”
她指尖点到第二行:“四月十九,左肋挫伤,军医敷了寒水石,说是镇痛。可他夜里咳了两声,我摸他背发凉,就把药换了,用温经汤泡过的棉布裹着,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
她又翻一页:“还有五月十一,他高热不退,脉浮而紧,军医要灌防风通圣散,我说等等,先看舌苔。结果是舌尖红、苔薄黄,分明是风热入里,改用银翘散加豆豉,半日就退了烧。”
老太医蹲下身,一条条看下去,胡子微微抖。看到最后,他抬头:“这些……都是你调的?”
“是我看着改的。”她说,“我不懂大道理,可我知道,他疼的时候喉结会动,呼吸会变浅。我不想每次都只能换药,我想知道为什么。”
老太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腕上银铃铛。铃铛晃了晃,叮当一声。
他叹了口气:“你真想学?”
“嗯。”
“每日辰时来,只能旁听问诊,抄方剂,不准动手,不准插话,更不准自称‘学生’。”他站起身,让开半步,“先试试三日。”
白芷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硬生生憋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太医。”
她没走,站在院子里等。辰时一到,太医领她进侧堂,屋里摆着几张长案,几个年轻医官正在抄脉案。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自己的本子,提笔蘸墨。
第一诊是个宫女,头疼发热。太医搭脉,问了几句饮食睡眠,开了桑菊饮加减。白芷飞快记下:浮脉主表症,风热犯肺,治以辛凉解表……
第二诊是个内侍,腹痛泄泻。脉沉细,舌苔白腻,太医断为寒湿困脾,用藿香正气散。她又记:沉脉主里症,寒湿需温化,忌清凉……
第三诊是个老嬷嬷,关节酸痛。太医说这是痹症,气血不通,开了独活寄生汤。她一边抄,一边回想燕云骁有次雨夜巡营回来,肩颈僵得转不动,她给他揉了半天,要是早知道这方子,或许能早点让他松快。
一上午过去,她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午时散了课,她没急着走,反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继续对着《本草集注》核对药性。什么“麻黄发汗利水”,什么“桂枝温经通阳”,她一条条划下来,拿红笔标出战场上可能用得上的。
傍晚回府时,天边刚染上橘红。她一路走一路背:“浮脉如木浮水,轻取即得;沉脉如石沉底,重按始见……”背到一半卡住,挠头,“哎呀,怎么又混了?”
刚进院门,就见燕云骁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卷兵报,眉头微锁。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看,见她背着药箱,鬓角出汗,手里还攥着本子,愣了下。
“你去哪儿了?”他问。
“去太医院了。”她把药箱放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拜师了!太医让我每天辰时去听课,还能抄方子呢!”
燕云骁眉头皱得更紧:“学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当大夫。”
“我想懂你的伤。”她翻开本子,指给他看,“你看,今天学了脉象,浮脉主表症,你上次发热就是这个!我还记了金创药的配伍禁忌,以后你要是再流血,我知道该怎么配药才不伤元气。”
燕云骁盯着那页字,工工整整,小楷一笔不乱,边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标注“燕将军肩伤位置”。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白芷仰头看他:“你不高兴?”
“没有。”他合上兵报,声音低了些,“只是……学医辛苦,你何必为这个费神?”
“我不费神。”她摇头,“我乐意。你受伤的时候,我不想只会说‘疼不疼’,我想知道怎么让你不疼。”
燕云骁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她为他换药时,轻轻吹了口气,说“风一吹就不疼了”。那时他以为是孩子气,现在才明白,她是真想把他护住。
他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想学,我便陪你学。”他说。
白芷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他站起身,往书房走,“明日我让人送套《黄素医典》过来,你慢慢看。”
她蹦起来追上去:“晚上能一起读吗?我有问题可以问你!”
“……可以。”
“拉钩!”
他回头,见她举着小拇指,笑得像得了糖。他无奈,也伸出手指,勾住她的。
两人晃了晃,谁都没松。
当晚,白芷果然捧着新送来的《黄素医典》坐在灯下。书比她以前看的厚得多,字也密,看得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继续往下读。
读到“经络篇”,她卡住了。什么“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什么“足阳明胃经循鼻外”,她对着图来回比划,还是分不清哪条走胳膊哪条走腿。她干脆撕了张纸,把十二经脉抄下来,贴在墙上,每晚睡前背一遍。
她又拿出药箱,把里面的药重新分类。金创药归一类,退热药归一类,止痛的单独放一层。每种药底下压张小纸条,写上“适用情形”和“不能同用的药”。比如麻黄不能配石膏,防风不宜配大黄,她都标得清清楚楚。
快二更时,她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她强打精神,把今日笔记最后一页补完,才合上本子。
睡前,她习惯性摸了摸左腕上的银铃铛。铃铛冰凉,碰在皮肤上有点痒。
“现在我还只能换药。”她轻声说,“以后……要让你不再流血回家。”
她说完,吹灭灯,躺下睡觉。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医书上,纸页泛着青白的光。那页正写着“伤科总论”,第一句是:“夫战阵之伤,多由金刃矢石,治之者,须明气血,辨虚实,不可轻忽。”
白芷睡熟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院中安静,只有风掠过屋檐,吹动窗纸上贴的经脉图,一角轻轻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