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萧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他却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窗外夜色深沉，廊下值夜的侍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主子的思绪。
“殿下，”暗卫无声出现在门口，“人到了。”
萧衍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看着像是个落魄书生。他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属下沈牧，见过殿下。”
沈牧，太常寺博士，从七品的小官，在朝中毫无存在感。但萧衍知道，这个人是他三年前安插在太常寺的眼线——不显眼、没背景、不会引人注目，最适合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坐。”萧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查到什么了？”
沈牧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殿下让属下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先帝身边当年的奉茶太监小福子，出宫后没有去皇陵。属下调过皇陵的花名册，小福子根本没到过皇陵。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萧衍接过纸，展开来看。上面记着小福子的出身、相貌、出宫时间，以及最后出现的地点。
“城西，柳家别庄附近？”他抬眼看向沈牧。
沈牧点头：“小福子出宫后，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就在柳家别庄三里外的镇子上。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萧衍沉默了片刻。一个知道先帝驾崩真相的太监，消失在柳家的地盘上——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条线，你查了多久？”
“三年。”沈牧苦笑，“属下官职低微，柳相实属老奸巨滑。”
萧衍将那张纸收好，淡淡道：“从今日起，这条线交给本王。你继续在太常寺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让任何人起疑。”
沈牧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等沈牧离开，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想起那日宝详斋里，沈昭宁接过玉佩时的眼神——沉静、锐利，像是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顾家的女儿，果然不是寻常人。
“来人。”他唤道。
暗卫无声出现。
“去查一个人。”萧衍将那张纸递过去，“小福子，先帝身边的奉茶太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暗卫消失后，萧衍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封入信封。
“明日一早，把这封信送到宝详斋，交给顾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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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沈昭宁正在宝详斋内堂修补一只青瓷小碗，顾舟掀帘进来，将一封信递给她。
“小小姐，靖王府送来的。”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柳家近日在查顾家旧物，意在引蛇出洞。沈姑娘万事小心。另，顾家老宅之事，本王已着人留意。若有需要，可凭玉牌联络。”
沈昭宁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靖王殿下倒是消息灵通。”她淡淡道，“柳家放饵的事，他也知道了。”
顾舟点头：“殿下这些年一直在查顾家的案子，手里掌握的线索，比我们多得多。小小姐，要不要……”
“不急。”沈昭宁打断他，“他现在示好，是觉得我有用。等我真的有用的时候，再谈合作不迟。”
她顿了顿，又问：“那个在古玩圈放话收顾家旧物的人，查到了吗？”
顾舟摇头：“那人很谨慎，只放话，不露面。陈平那边还在查，但估计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那就让他查不到。”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柳家越是想引蛇出洞，我们越要沉住气。让他们以为顾家的旧部都死绝了，让他们以为证据早就没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顾舟会意，连连点头。
沈昭宁低头继续修补瓷碗，忽然想起什么：“顾叔，太常寺有没有我们的人？”
顾舟一怔：“太常寺？小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昭宁淡淡道，“柳家能在宫里动手脚，我们在宫里总得有人盯着。”
顾舟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人，是顾家的远亲，在太常寺当个小官。只是官职太低，接触不到什么要紧的东西。小小姐若想用他，我去联络。”
“叫什么？”
“沈牧。”
沈昭宁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先不急，等时机合适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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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昭宁带着平安回沈府。走到巷口时，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见沈昭宁，他微微一怔，随即翻身下车，拱手道：“这位姑娘，可是沈府的大小姐？”
沈昭宁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裴衍之，”那人微微一笑，“家父是礼部尚书。前几日听周大人提起，说沈姑娘修复古玩的手艺出神入化，在下仰慕已久，特来拜会。”
裴衍之。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昭宁心中微微一动。礼部尚书，那是正三品的大员，比沈从文那个从六品的员外郎高了不知多少级。这位裴公子突然出现在沈府巷口，是巧合，还是有意？
“裴公子客气了。”她淡淡道，“不过是些小手艺，不值一提。”
裴衍之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依旧笑容温和：“沈姑娘太谦虚了。周大人那只青瓷瓶，在下亲眼看过，修复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在下手里也有几件破损的古物，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师傅。不知沈姑娘可否赏脸，替在下掌掌眼？”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低头一看，心中微微一震。
那块玉佩的纹路、质地，和顾氏留下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刻的字不同——顾氏的是“顾”，这块刻的是“裴”。
不是同一对，但显然是同一时期的宫廷御制之物。
她压下心中的惊讶，面上依旧平静：“裴公子的玉佩品相极好，不需要修复。”
裴衍之笑了笑：“沈姑娘好眼力。这玉佩确实完好，在下只是想让姑娘看看——这上面的纹路，和顾家的那块，是不是很像？”
沈昭宁抬眸看向他。
裴衍之的眼神温和，笑意浅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裴公子认识顾家的人？”她问。
“家父与顾家有旧。”裴衍之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当年的事，家父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他一直在找顾家的后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礼部尚书，正三品的大员，与顾家有旧——这个人，是敌是友？
“裴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淡淡道，“只是我一个深闺女子，不懂朝堂上的事。顾家的事，与我无关。”
裴衍之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追问，只是拱了拱手：“是在下唐突了。沈姑娘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裴府做客。家父一定会很高兴。”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平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这个裴公子……”
“回去再说。”沈昭宁快步走进沈府，神色平静，可她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尖掐着掌心。
裴衍之。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与顾家有旧。知道顾家玉佩的纹路。
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她想起靖王信里的话：“柳家近日在查顾家旧物，意在引蛇出洞。”
裴衍之，是柳家的饵，还是另一条线上的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京城里，盯着顾家的人，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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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竹轩，沈昭宁坐在灯下，将今日收到的信和裴衍之的事放在一处思量。
一封是萧衍的提醒，字迹冷硬，惜墨如金。一个是裴衍之的拜访，温文尔雅，却暗藏机锋。
两个男人，两条线，都指向顾家。
平安端着茶水进来，小声问：“小姐，靖王殿下和裴公子，谁更可信？”
沈昭宁将信收好，淡淡道：“都不信。”
“那……”
“看他们做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靖王要查案，裴家要还人情。他们来找我，都是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等东西到手了，是敌是友，才见分晓。”
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昭宁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映着清辉。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而她，要做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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