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衔灯不记得十七年前的事了。
但她的右手记得。
每次她试图回想“采珠人”三个字,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有人在她的骨头里埋了一根弦,一碰就响。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什么东西。像是身体在试图告诉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不知道为什么。
墨无咎知道。但他不说。
“衔灯。”
墨无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墨衔灯从暗处走出来,脚步无声。
“家主。”
“去一趟青州。”墨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一个角还捏在他指尖,“查一个人。”
“谁?”
“雾家暗卫统领,雾潜。”
墨衔灯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把手背到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查什么?”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清瘦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像浸了墨的宣纸,看不出深浅。
“查他六岁那年,是谁把他送进雾家的。”
墨衔灯没有问为什么。墨家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想的不想。
“是。”
她转身要走。
“衔灯。”
她停住。
墨无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如果,”他说,“如果你在路上想起什么——不要回头。”
墨衔灯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是。”
她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墨无咎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像是被什么烫过的。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和那个人有关。
十七年了。
有些人忘了,有些人假装忘了,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忘了。
墨无咎站起身,走到书架后面,按动机关。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永远不灭的油灯。
桌上放着一颗珠子。
碎珠。
和雾潜贴身带了十七年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雾潜那颗是温润的、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而这一颗,冷得像一块冰。
“采珠人的遗物,”他低声说,“两颗。一颗跟着那孩子进了雾家,一颗留在我这里。”
他攥紧珠子,闭上眼睛。
“等了十七年。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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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衔灯骑马出了墨家老宅,一路向南。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这是墨家的规矩——出了门就不回头,回头了就会想,想多了就走不了。
但她骑出去大约十里地的时候,右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身体在提醒她什么。
她勒住马,停在路边。
月光很亮,照得官道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墨衔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
一间暗室。一盏油灯。一沓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字,但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采珠人……皇家追杀……雾家暗卫……”
她努力想看清纸上的字,但那些字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模糊成一团。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些线索,必须归零。”
“那查到的人呢?”
“也归零。”
墨衔灯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不知道那些碎片是记忆还是幻觉。但她知道,那个说“归零”的声音,她很熟悉。
是墨无咎的声音。
墨衔灯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马都开始不耐烦地喷气。然后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她没有回头。
但她开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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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老宅,后院。
墨如晦坐在藤椅上,黑竹杖靠在膝边,浑浊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墨惊鸿从廊下探出头来,看见老祖宗还没睡,蹑手蹑脚地想溜回去。
“过来。”
墨惊鸿的脚步骤停。她讪讪地转过身,走到墨如晦面前,乖巧地叫了一声:“老祖宗。”
墨如晦没看她。他还在看月亮。
“你衔灯姐姐走了。”
“嗯。”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墨惊鸿眼珠一转:“青州?”
墨如晦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忽然亮了一下,像刀锋。
“你知道她去查谁吗?”
墨惊鸿摇头。
墨如晦从袖中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她。
墨惊鸿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涂掉了一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字——
“雾潜。”
墨惊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疑惑:“老祖宗,这是谁?”
墨如晦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月亮,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轮明月,像一潭死水里落进了一颗白色的石子。
“十七年前,”他说,“有一家采珠人,给皇家采珠。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追杀。父母死了,孩子被送进了雾家。”
“那个孩子就是雾潜?”
墨如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衔灯姐姐去查什么?”
“查他六岁那年,是谁把他送进雾家的。”墨如晦的声音很低,“查到了,但被人抹了。衔灯就是那次被抹了记忆。”
墨惊鸿瞪大了眼。
“谁抹的?”
墨如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力气很轻,像怕拍碎什么。
“有些事,”他说,“忘了比记得好。”
墨惊鸿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墨如晦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老祖宗,你等了十七年,就是在等他?”
墨如晦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墨惊鸿没再问了。她悄悄退回了廊下,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墨如晦还坐在藤椅上,黑竹杖靠在膝边,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银白色的雕像。
她忽然觉得,老祖宗不是在赏月。
他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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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惊鸿回到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点了一盏小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那是她从墨家旧档案室里偷偷搬出来的,里面全是她这几年翻到的“废纸”。
她翻了好久,翻到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写着四个字——
“双生带煞。”
被人用红笔圈了。
她记得这一页。这是她从另一份档案里撕下来的——不是老祖宗撕的那份,是另一份。上面没头没尾,就这四个字。
她问过墨如晦这是什么意思。
墨如晦说:“彩门的老规矩。别问了。”
她没再问。
但她把这张纸留了下来。
墨惊鸿看着纸上的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和衔灯姐姐去查的那个人,没什么关系。
但和雾家,一定有关系。
她把纸重新塞回木箱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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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咎还坐在密室里。
碎珠被他攥了一整夜,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着它,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要来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雪后初晴的一缕光,转瞬即逝。
窗外,月亮沉下去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墨无咎把碎珠放回暗格,关上密室的门,走回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压了一枚墨家的铜印。
他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因为那个人,不需要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