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们被日军押走后,村里的死寂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句“阿虎,这是我们的土地”,日夜在他耳边回响,发小们决绝的眼神,像一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他没有放弃寻找,哪怕所有人都劝他,说被日军抓走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可他心里总有一丝执念——他要找到他们,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全虎趁着小妹还在熟睡,悄悄掖好她身上的茅草,揣了两个冷硬的地瓜,独自往潘家桥走去。一路上,他避开日军的巡逻岗哨,踩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丛中穿行。潘家桥附近,日军的碉堡依旧矗立,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他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巡逻的哨兵走远,才悄悄溜到日军驻扎地附近的荒坡上——那里,扔着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沾满了泥土与血迹,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全虎强忍着心头的翻涌与恶心,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每一具尸体。尸体的脸被破坏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可他凭着多年相处的熟悉,凭着每一个人身上独有的印记,一点点分辨着——那个右手食指缺了一节的,是阿牛,小时候跟着他去河里摸鱼,被石头砸伤后就少了一截;那个胸口有一道月牙形疤痕的,是狗子,小时候打架留下的印记,一辈子都没消;还有那个个子最矮的,是小豆子,他的脚底板有一颗黑痣,那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光脚在田埂上跑时,他偶然发现的。每辨认出一个,全虎的心脏就像被狠狠攥住一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不能哭,他还要把发小们的尸体运回去,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受这样的屈辱。
他悄悄回到村里,找到了三个和发小们一起长大、同样心怀愧疚的小伙子,几个人趁着夜色,推着一辆破旧的木车,再次来到潘家桥的荒坡上。他们默默地抬起尸体放在木车上,用破旧的麻袋盖好。一路上只有木车轱辘滚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小道,一步步往村里挪,生怕被日军发现。阿牛,狗子和小豆子的家人来哭了一场,然后大家把他们葬在在满是新坟头的地方。
日子在艰难中一天天熬过,全虎和小妹每日打理着残破的土地,和母亲三人相依为命,一天夜里,茅草棚里突然传来小妹痛苦的呻吟,全虎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小妹的额头,一遍遍地安慰着她,可小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小腹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力气,腹中的孩子流产了,他走了。好像是受了诅咒一样,他们家香火难继。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全虎起身,起父亲留下的锄头,走到自家被焚毁的房屋废墟前,拿开始一点点清理废墟上的瓦砾、焦黑的木梁与杂草。“小妹,我们一起,把房子修起来,修得好好的,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小妹抬起头,看着全虎坚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消息传开后,村里几个逃回来的村民,看到全虎的举动,也主动过来帮忙。他们都是乱世里的幸存者,都渴望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渴望能摆脱这份绝望与恐惧。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清理瓦砾,有的寻找还能使用的木料,有的和泥砌墙,虽然人手不多,工具也简陋,可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脸上渐渐有了久违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破败的老房子,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渐渐有了模样。焦黑的墙壁被重新砌好,换上了新的木梁,盖上了茅草,虽然依旧简陋,却比之前的茅草棚,安稳了许多。看着一点点修好的房子,全虎的心里,渐渐燃起了希望。村民们开始互帮互助修膳房屋,从茅草房里搬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妹突然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全虎的时候,全虎拥抱着她干瘦的身躯,泪水没有忍住。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民国三十年,也就是1941年的冬天。那天夜里,茅草屋里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哭声,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悲凉。全虎听到婴儿的哭声,他一下子冲了进去,只见接生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接过孩子哽咽着说:“以后,你就叫大友,全大友,希望你往后人生能见到一个太平的年代。”全虎没有说,但小妹知道,大友,是在纪念那3个全虎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兄弟。全虎没有说,希望大友见证一个强大国家的崛起,因为从祖上几代,他们都留着辫子,即使后来辫子剪了,从祖上开始也没有国家强大的感受和经历。他们所见到的就只是这篇土地的繁荣,凋敝,和被践踏。
而在全虎和阿友见证国家崛起前,还会有一个漫长的磨难等待着他们。